第31章 秋后算帐
    同一个夜晚。

    棉纺三厂后勤办公楼,二楼尽头。

    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关著,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管嗡嗡发颤,把满桌子的菸灰照得灰白。

    刘胖子坐在铁皮桌对面,帆布挎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半开。他叼著烟,菸头明灭,嗓门压得极低。

    “赵哥,光卖饭斗不过他。赵刚那手艺,工人嘴不瞎。”

    赵主任没接这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夹著一根没点的红塔山,来迴转。指甲盖把烟纸搓出一道褶子。

    “换个路子。”

    赵主任坐直了,把那根烟叼上,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

    “他有照没有?”

    刘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没有。三轮车也是违章改装的,早该收了。”

    “去找老马。”

    赵主任吐出一口烟,声音从烟雾后面飘出来。

    “市场管理所的老马,去年中秋咱送了两条烟一箱酒。”

    刘胖子的屁股往前挪了挪。

    “让他带人去厂门口查。三轮车扣了,炉子没收了。一个摆地摊的,能怎么著?”

    赵主任掐灭菸头,指尖在桌面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明天一早你去办。別拖。”

    “成。”

    刘胖子拍了拍挎包,站起来。

    “赵哥,那厂门口赵刚的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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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撤回来。”赵主任摆手。“等那小子的车被扣了,工人没地方买饭,食堂自然就活了。”

    刘胖子咧嘴笑了一下。门牙上夹著一丝菸草。

    “得嘞。”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拖鞋声啪嗒啪嗒拖了一溜,拐弯,消失了。

    赵主任独自坐了会儿。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辣得齜了下牙。

    挺好。

    他把灯拧灭,哼著走调的《縴夫的爱》,锁门。

    钥匙揣进兜里,皮鞋踩著水泥楼梯往下走。

    走廊另一端。

    厂办大楼三楼的灯还亮著。

    沈青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茶杯,没有菸灰缸。只有三摞帐本,一盒红色原子笔芯,和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

    檯灯的光圈罩住帐本翻开的那一页。数字密密麻麻,手写体,歪歪扭扭,有几处明显涂改过,涂改液的白疙瘩还带著稜角。

    沈青山的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

    “十月七日,採购一级前腿肉,一百二十斤,单价三块八,合计四百五十六元。”

    他翻开旁边那摞出货单。同一天。肉联厂的批发凭证,盖著红戳。

    “冻猪肋排,一百二十斤,单价一块九。”

    一级前腿肉,三块八。

    冻猪肋排,一块九。

    同样的重量,帐面价格翻了一倍。中间的差额,二百二十八块。

    沈青山拿起红笔,在这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第三个了。今晚第三个。

    他往前翻。九月的帐。八月的帐。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数字游戏。精米帐面进了八百斤,他下午亲自带人去仓库清点,实际库存二百零三斤。差额五百九十七斤。

    去哪了?

    沈青山合上出货单,翻开第三摞——財务报销凭证。

    报销单上的签字:经办人刘国强,审批人赵德明。

    刘国强,就是刘胖子。

    赵德明,赵主任。

    沈青山的红笔在纸面上又圈了一个。

    十七个。

    三个月的帐,十七处硬伤。每一处都是进货单价虚高、出货品质降级、差价流入私人口袋。

    最小的一笔,三十六块。最大的一笔,六百二十块。

    合计——沈青山按了几下计算器,液晶屏上跳出数字。

    四千八百一十七块。

    三个月,將近五千块。

    这个数字放在1993年,够买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外加一台双缸洗衣机。

    而厂里三百多號工人,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

    沈青山把红笔搁在桌上。笔帽没盖。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捏了很久。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三天前让人从城南农贸市场带回来的。里面装著一张纸——肉铺老板提供的回扣流水明细。

    不是沈青山逼出来的。

    是肉铺老板自己慌了。

    上个月市场管理所例行检查,查出那批发青发紫的冻肉来路不正。肉铺老板怕事情牵扯到自己,主动找到厂办,交出了和刘胖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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