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称要为妻復仇,一心扩充势力,却鲜少主动与友军协同。对於这样一个人,主上是该相信其『真心』,为了日后『或有大用』而继续放任吗?那么,由谁来判断这『或有大用』的时机?是我?还是你?伯仁,我们不妨先明確这一点。”
费观心念电转。
他明白,只有在“名分”与“信任”这个诸葛亮话语体系中的核心环节找到突破口,自己才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空间。
在其他具体事务的辩论上,他自问很难完全战胜诸葛亮的逻辑,也不想真的“战胜”。
因为这场交锋,他渴望获得的满意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诸葛亮是否愿意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
“自然是军师將军您。”费观给出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善。”诸葛亮微微頷首,
“那么,关於招揽羊衜之事,亮亦可给你答覆。此事极难,近乎渺茫。你提出时心中想必亦作此想,更多是想观亮之反应罢了。”
“是。”费观坦然承认。
“坦诚便好。”诸葛亮道,
“说实话,亮细想之下,你自葭萌关至今,所言所行,虽立功无数,却从未將『匡扶汉室』、『天下大义』掛在嘴边。你只是默默培植势力,积蓄力量。亮非神明,岂能全然洞悉你心底所思?”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你今日先提汉室正统之辩,又请招揽羊衜。这两者之间的联繫,著实出乎亮的意料。这迫使亮不得不暂且拋开先前诸多顾虑,试著站在你的立场上再思量一番。”
诸葛亮的话语变得更为审慎:
“你明知扩充势力会招致猜忌,却依然执著於此,是否是因为你预见到了比『被猜忌』更严重的危机?
那么在你看来,巴郡,乃至益州,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紧迫的大危机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依亮所见,无非二者:其一,刘皇叔北伐受挫,汉中得而復失,魏军趁胜长驱南下,直逼葭萌关,席捲三巴;其二,荆州有失,使我军两面受敌,益州东部门户洞开。”
费观心中一震。不愧是诸葛亮!
当他暂时拋开那些大义名分的框架,纯粹从实际利害与战略推演的角度思考时,其眼光之毒辣,判断之精准,令人嘆服。
也直到此刻,两人才算真正触及了可以“沟通”的层面。
上位者都希望下属成为岳飞那般忠勇无双、不计私利的典范。可下属也是人,有著各自的诉求,怎能人人做到?
以费观的性格,若他生在魏国或东吴,或许真就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式的豪族了。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后世的公司。有人认同公司愿景,渴望晋升;有人只是为了一份薪水;也有人將公司当作积累经验、人脉,为將来创业做准备的跳板。
难道上位者就能指责后两种人“缺乏对公司热爱”吗?
上位者视公司为己出,自然生出“热爱”,但下属呢?
他们经歷过太多“公司困难时,说要共渡难关,都是一家人”;等业绩稍有好转,便换了嘴脸。
他们辛苦克服了困难,结果却被说成“换谁都能干”,然后空降关係户;若空降者搞砸了,又怪他们“交接不力”。
一旦你工作出色,他们便认为这种状態是理所应当,继而层层加码。
今年销售目標勉强达成,明年指標便飆升。若公司都能如此增长,世上哪还有倒闭的企业?
一旦无法达成那不切实际的目標,便指责你懈怠,丧失了“初心”。
那这些上位者又做了什么?无非是將无法达成增长的责任推给市场、推给“冗员”,通过裁员、降薪、外包来削减成本罢了。
那些真能先拿出自己身家与员工共患难,困难时再寻求员工理解的上位者,凤毛麟角,足以登上新闻被称颂了。
思绪飘远,费观忽又觉得一阵无名火起,但很快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发散的时候。
“诸葛军师所料大致不差。”费观斟酌著措辞。
“哦?亮可否知晓,伯仁是依据何做出此等预测?”诸葛亮追问。
费观当然不能直言“我知道歷史”。他想了想,道:
“因我深知,魏国国力远胜於我。一旦其內部稳固,腾出手来,必然不会坐视汉中、荆州落於他人之手。届时全力来攻,我方两面受敌,便是最大的危机。此非臆测,实乃强弱之势使然。”
“只因魏国强於我们?仅此空泛之理由?”诸葛亮似乎不太满意。
“这难道不是最確凿无疑的理由吗?”费观反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