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姓为刘,则『大义』仍在吾辈。故可言『上伐下』之徵伐。然,所忧者,势力之微弱也。”
“先生所言极是。”
“孔子忍陈蔡之困,是为昭示不与无德者交之决心。然,若他当时为存大义,暂且安抚陈蔡大夫,得其些许助力,则天下如陈蔡大夫者,或恐爭相追隨,以附驥尾,抬升自身格调,亦未可知。”
费观心中一震,深以为然:
“观亦作如是想。”
位居高位者,罕有纯良之辈。若只揪其过失,全盘否定,固然保全自身清高,却永树强敌。
社交往来,需有分寸,懂得適度妥协。
至少,对他费观而言,为达目的,有些时候不得不虚与委蛇。
通常,无法理解此点者,多是衣食无忧、无需仰人鼻息之人。
但一旦境遇反转,其所受待遇,恐不如寻常路人。若真不愿妥协,除非遁入深山,与世隔绝。
以此观之,秦宓此刻的想法,不啻为天翻地覆之变。
其观点,甚至隱有批评孔子处事过於拘泥之嫌。
“故而,老夫於费將军,寄予厚望。”
秦宓忽然转身,看向费观。
“啊?先生何出此言?”
费观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老夫从雷铜將军处,略闻费將军生平梗概。至此地,又亲见將军与城上诸公之激辩。”秦宓缓缓道,
“若依往日之见,老夫必择远遁深山,以免与將军这般人物交接,污了『清名』。然细思孟子之言,方知如將军这般人物,实不可或缺。盖因吾等虽有名分大义,然势力微渺,与当年孔子处境,並无二致。”
儒者终究是儒者。他断言,汉室当如光武中兴般再开,其余朝代皆不符大义。
刘备身边持此论者不少,本不足奇。
但秦宓更进一步,他不再拘泥於纯粹汉统而排斥“不纯粹”者,认为欲行“上伐下”之徵伐,必须包容各方,匯聚眾力。
此念实则暗合刘备聚拢豪杰之道,亦补诸葛亮或过於重“纯”之不足。
或许正因如此,史上刘备准备伐吴时,秦宓才会冒死强諫。
在他看来,若夷陵败北,为北伐积蓄的国力將毁於一旦,这本身便背离了光復汉室的大义。
当然,站在刘备立场,或可辩解当先取东吴,尽占江南,再图北方。但这终究是事后粉饰,当时他受强烈情感驱使,几近自弃大义,人所共知。
“刘皇叔身边,有臥龙等俊杰云集,老夫强行加入,不过锦上添花。故而,老夫愿依附於费將军麾下。”秦宓言辞恳切,
“老夫所能为者,充其量不过直言、说客之务。若將军不弃,请容老夫隨侍左右。一顿饭钱,老夫还是值得的。”
费观一时目瞪口呆,脑中飞快盘算。
这绝对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但直觉告诉他,日后怕是要被这老学士嘮叨得耳根难清。
秦宓愿“依附”他,是认定费观不似孔子或秦宓自身那般纯粹是“士人”,而是一个能与“无德之陈蔡大夫”周旋、为“发展势力”的存在。
他此举,既为“助”费观以成全“大义”,亦带著几分看顾,防止费观行差踏错的意味。
被认定是需在泥潭中打滚以成全大义之人,这该喜还是该忧?
但有一点確定无疑:有秦宓这等人物在麾下,他的声望必將显著提升。
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秦宓不追求一开始便建立“清澈天空”,而是先创造“天空”,再实现“清澈大义”,这与费观的目標高度一致。共生关係已然成立。
既如此,比起秦宓能带来的巨大助益,那些逆耳忠言,忍了又何妨?
思虑及此,费观脸上瞬间堆满感激,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秦宓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得先生相助,如旱苗得雨!观,必不负先生厚望!”
秦宓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如同看待自家孙辈般的温和笑意。
......
长夜终尽,晨曦微露。
费观一早便忙碌起来。作为受降使者,他需换上符合礼制的冠服,虽额角伤口仍在巾幘下隱隱作痛,精神却因大事將定而振作了不少。
他与秦宓並排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轩车。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此番执轡驾车的,竟是赵云。
原本费观属意让雷铜来赶车,但诸葛亮建言,让新降之將为旧主驾车,恐刺激成都守军旧臣。不若由长坂坡英雄赵云亲执马鞭,更能彰显刘备对此番纳降的重视与诚意。
既然是诸葛亮安排,费观自无异议。
况且,他也好奇,乘坐由赵云驾驭的马车,是何等感受。
车轮滚动,平稳异常。这不仅得益於赵云精妙的驾驭之术,更因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