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表面上是个沉溺酒色、行事荒唐的典型浊流贵族。诸葛亮初时观之,只觉得与自己绝非同道,本打算稍加审视便弃之不顾。
但此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近来竟一反常態,颇为“积极”地活动起来。
若无法正、孟达等人里应外合,拉拢益州反刘璋派的豪族,刘备想在益州站稳脚跟,谈何容易?从这点看,法正堪称取益州的首功之臣。
那么费观呢?
“理智而言,最好將他与刘璋一併迁往荆南四郡安置。”诸葛亮思忖,“眼下亲刘璋派的名士、降將,已有以其为核心聚集的跡象。”
但他仍在犹豫,只因他觉得,若费观当真“积极”起来,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思量间,法正已慨然应诺刘备所问:
“正欲修书一封,送至刘季玉手中。信中当陈说利害,剖析时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正自信,以刘季玉之优柔怯懦,见此信后,必当主动开城纳降!”
“好!”刘备抚掌大笑,“若果如孝直所言,备岂有不从之理?速將书信送去!”
刘备多次见识法正之能,知其言出必中。此番他如此自信,刘备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况且,即便不成,也无损失。他转头徵询诸葛亮意见,诸葛亮亦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诸葛亮心中暗忖,正好藉此机会,看法正与孟达如何应对费观这个“变数”。法正与费观不睦,在蜀臣中几乎人尽皆知。
在诸葛亮看来,二人性情可谓天差地別。
法正才华横溢,却也自负至极,最厌恶的,便是那些倚仗家世出身庸碌无为,却安享富贵的贵族子弟。而费观,无疑是此中“翘楚”。
他既是刘璋女婿、外戚,又是巴蜀有数的巨富,在江州更有“不踩费家地,路过难迈步”的俗谚,其势可见一斑。
若费观真如传闻般,只是个沉湎酒色的紈絝,诸葛亮自有手段,给他个虚职远远打发,再慢慢侵吞其家產便是。
但如今,诸葛亮更倾向於让法正、孟达与费观相互制衡,如此,反倒更利於“安抚”与“利用”此人。
他確信,主君刘备也正是出於此种考量,才对费观未曾冷落。刘备於乱世中磨礪出的识人用人之明,连诸葛亮有时亦不得不暗自佩服。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快便触及我军中关键人物。”诸葛亮想起费观与张飞、简雍等人称兄道弟之事。
张飞、简雍皆是隨刘备起於微末的心腹,虽未必真与费观推心置腹,但能迅速与之建立这般表面情谊,已足见费观手腕。
尤其简雍,其人在刘备心中地位特殊,信任度仅次於关、张,且为人机变,交办之事少有紕漏。费观既已搭上简雍这条线,刘备便绝不会轻易动他。
“且看法正如何行事吧。”诸葛亮定下心思,暂作壁上观。
......
成都城內,州牧府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自雒城脱险的刘循,已將兵败城陷、眾將或死或降的消息尽数稟报其父刘璋。
坚守年余的雒城竟一朝易主,刘璋闻讯,唯有长吁短嘆,惶惶然召集剩余臣僚商议对策。
从事郑度激愤出列,主张实行焦土之策:
“主公!现下犹未为晚!当尽焚成都外围粮秣仓储,坚壁清野,並......並於水井之中投放毒物!若此尚不能阻敌,寧可一把火烧了成都,亦不令刘备得一草一木!同时,速遣使求张鲁自汉中出兵,袭扰刘备后路!为备万全,更需筹划南走交州,投奔东吴之路!”
他越说越是激动:“只要东吴肯出兵荆州,益州局面必生变数!昔日赤壁,孙刘联合抗曹;今日何妨孙、刘(璋)联合抗刘(备)?受曹操、孙权两面牵制,刘备绝难持久!”
刘璋坐於上首,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若专心学问,或可成一代醇儒,偏偏身居州牧之位,性情却过於仁弱寡断。此刻,他心中仍是摇摆不定。
同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懣淤积胸间,他那圆滑的女婿费观,竟也背他而去!
平日里,这个女婿虽看似荒唐,却时常能提出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点子,且往往奏效。
“英儿(费观之妻)最后来信,言道大势已去,她与伯仁投奔刘备,实为保全我性命......此言,叫我信是不信?”刘璋心乱如麻,苦恼更深。
堂下臣子爭论不休,主战者强调成都尚有精兵三万,积粟可支一年,只要死守待变,刘备的对手绝不会坐视其吞併益州。
正在此时,法正的劝降信送到了。
原本喧闹的议事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璋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上。眾人屏息,等待著他阅后的反应。
刘璋展信细读,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信中字句,看似恭谨,实则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