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段话:“佛教文化认为临终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对亡者的去向具有决定性的影响。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结束,面临死亡的人都会看到光芒,光明就是生命的本质,如果没有觉醒,就会以生命的形式表现(生死轮回)。死亡,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刹那,是人类精神觉醒最适当的时机;死亡并不是一件哀伤的事情,而是可能在瞬间得到完全的解脱。”

    “权至龙,”她突然说:“我好像不怕了。”

    风卷着桑烟掠过他们之间,他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泪珠。

    车载电台断断续续播着藏语民歌。这回换权至龙开着车,突然问:“你刚才说不怕了……是指重新上冰?”

    任汐瑶点头:“看到那些秃鹫和天葬台上那些很小的藏族孩子们时突然想通的。如果连死亡都能这么坦然不必避讳,我也不必害怕。好像潜意识紧紧绷着的弦,在那一刻,全部释然了。”

    权至龙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在她膝盖上:“所以艺术家陪你来川西是有用的?”

    “嗯,”她故意板着脸:“当个吉祥物还不错。”

    转过一道急弯时,他们撞见一群磕长头的朝圣者。额头上结着厚茧的老人,脸颊高原红的孩子,一步一拜地向色达方向行进。权至龙减速让行,后视镜里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我演唱会前也会紧张,”他突然说:“怕忘词,怕走音,怕粉丝失望。”

    任汐瑶看向他紧绷的侧脸。

    “但站上舞台灯光一打,”他继续道:“那些害怕就变成了……”

    “兴奋。”

    “对!你怎么知道?”

    任汐瑶看向车窗外:“因为站上起跑线那一刻,我也一样。”

    路经的一个玛尼堆比人还高,刻满经文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他们把车停下休整一下。权至龙捡了块扁平的石头,用钥匙在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要刻六字真言,”任汐瑶夺过石头:“这样。”她熟练地刻下“唵嘛呢叭咪吽”,笔划干净利落。

    权至龙挑眉:“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专门查了手机啊。”她把石头垒到玛尼堆顶端:“不然前几天我怎么不刻?”

    四周是寂静的,只有风声刮过经幡的声音。权至龙突然问:“如果没当运动员,你会做什么?”

    任汐瑶思考了一会儿:“考博物馆专门研究艺术史。不过我现在念的也是艺术史专业。退役了以后,就潜心当个学者。”

    “我会当画家,”权至龙靠在一边的护栏上:“在汉江边租个小工作室,每天画夕阳。”

    “然后饿死。”

    “呀!”

    她笑起来,伸手蹭了蹭他的脸颊:“但我会养你。”

    权至龙翻身把她压护栏上,任汐瑶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然后推开他:“祈福圣地!你能不能正经点!”

    傍晚的观音桥小镇热闹非凡,街上全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民。他们在那里解决了晚饭。路过卖唐卡的小店。权至龙也挑了一副带走。

    新年的庆祝持续到深夜。权至龙盘腿坐在毛毯上,对着唐卡画研究。任汐瑶躺在他腿边,望着窗外突然问:“你不信藏传佛教,为什么还买佛像?”

    “不会介意我欣赏其他美学的。”他拿出他没事画两笔的本子递给她:“就像你不会介意我既喜欢赛场上杀气腾腾的你,又喜欢跳傣族舞的你。”

    “今天看到天葬时,”他突然说:“我在想新专辑的概念。”

    任汐瑶做起来,翻到新画的一页戳了戳他笔记本上的涂鸦。

    “死亡与重生,”他继续道:“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是……”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词汇。

    “蜕变,”任汐瑶接话:“像冰裂缝随着地壳移动,旧的消亡,新的地形诞生。”

    权至龙怔住了。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懂。

    她真的懂。

    不是客套的附和,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理解他想要表达的东西——那种剥离旧壳、挣扎着向新生的痛苦与美丽。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音乐的评价——先锋、颠覆、实验性,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的比喻解读他的创作意图。而任汐瑶,这个在冰面上追求零点零一秒差距的运动员,竟能一眼看穿他纠结半天的概念内核。

    “任汐瑶,”他嗓音发紧:“你到底——”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正看着他,眼睛映着星光,像融化的雪水。

    权至龙一直知道她聪明。她能在高速滑行中预判对手路线,也能呼吸之间判断清楚场上的局势,从而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的敏锐不仅仅限于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