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他將纸折好,收入袖中。又检查了一遍包袱:换洗衣物、乾粮、水囊、笔墨纸砚——齐备。最后,他站起身,环顾小屋一圈。
桌椅整齐,书册归位,油灯熄灭,窗欞紧闭。这里曾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他与墨灵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一步步从“酸秀才”走到今日的起点。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咔噠一声,门閂落下。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是那个装疯卖傻、任人议论的江临川了。
诗会之上,他不会藏,也不会躲。
他会站在那里,念一首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诗,看眾人如何反应。
他穿过庭院,走过讲堂,路过那棵曾因《蜀道难》而抽芽的枯槐。树皮皸裂,新枝嫩绿,像是死而復生。几个低年级童生看见他,纷纷低头避让,眼神敬畏中带著好奇。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私塾大门。
门外,官道笔直延伸向府城方向。春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与髮带。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路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农夫、赶车商户经过,见他一身儒生长衫,举止清雅,便自觉让道。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平常散步一般,唯有袖中那张写著“春江花月”的纸,隨著步伐微微颤动。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诵《春江花月夜》全文。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每一个字都熟极而流,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在现代倒背过《全唐诗》,导师笑他“痴人说梦”;
如今他要把这场梦,带到现实中来。
他忽然低声笑了。
“张若虚啊张若虚,借你一篇《春江》,不知能否惊起些浪来?”
话音未落,嘴角笑意已深了几分。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炫耀。
这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自信——他知道这首诗有多好,好到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所有应景之作。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全场寂静,茶盏倾倒,有人失手打翻砚台,有人脱口惊呼“此诗天成”。
但他也知道,风险並存。
这首诗太过惊艷,一旦出口,必引轰动。
裴玄度不会放过他,王举人也会跳出来质疑来歷。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没打算悄无声息地活著。
他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柳枝新绿,桃李爭芳。远处山色空濛,近处溪水潺潺。偶有鸟鸣穿林而过,像是为他送行。
他走得久了,鞋面上沾了些尘土,墨跡早已干透,却依旧醒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也没管。
他知道,这双鞋会踏进府城,踏上诗会的高台,也许还会踩碎某些人的傲慢。
他忽然想起昨夜写的那句“破绽已现,网已张开”。
那张网,不只是为了抓吴和郑。
也是为了他自己——从今往后,他不再被动应对,而是主动出击。
诗会是第一站,府试是第二站,殿试是终点。
他要一步一步,把属於中华五千年文脉的力量,种进这个世界。
风忽然大了些。
他抬手扶了扶髮带,继续前行。
身影渐远,月白长衫在春风中猎猎轻扬,狼毫笔尖偶尔闪过一道微光,像是蓄势待发的星火。
他没有回头。
私塾院中,周慕白坐在廊下批改作业,手中握著那捲泛黄的《昭明文选》,口中轻哼《关雎》余韵。阳光照在他圆脸上,两鬢斑白,神情安详。
他知道,那个少年已经出发了。
他知道,风暴即將来临。
但他也相信——
这一次,风是站在江临川这边的。
官道尽头,春光浩荡。
江临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移动的白点,朝著府城方向稳步前行。
他走得坚定,步伐平稳,像是肩上扛著千年的文魂,脚下踏著未来的路。
他心中默念: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诗句如泉涌,一字不断。
他知道,当他站上诗会高台时,这首诗將不再是“抄来的名篇”,而是他江临川,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吶喊。
他不需要別人认可。
他只需要,有人听见。
风穿过他的衣袖,吹动袖口云雷纹,像是低语,又像是鼓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晴空万里,无云无翳。
他轻声道:“就用你了,张若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