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硃笔,起身。
一句话没说,径直穿过一排排考生。所过之处,人人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直至停在江临川身后半尺处,静静站立。
江临川察觉到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顿,继续念道: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赵县令站著,双手负於背后,目光落在少年肩头。那肩不宽,却挺得笔直。月白长衫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別著支狼毫笔,鞋面上还沾著泥点。怎么看,都不像个能搅动星河的人物。
可眼前景象做不得假。
他亲眼见过府试榜首引动文光,也不过是纸上墨跡泛金;也听闻过州试魁首动天地,也只是香炉青烟凝成麒麟。可今日这等星辉满堂、金气冲顶之象,別说见,连古籍都少有记载。
更奇的是,此人答卷空白一片,一个字未写,偏偏以诗代文,公然在科场上背起非圣非贤的“酒词”来。
若按常理,早该被逐出考场。
可那诗一出口,竟自带文脉正气,字字如钟鸣鼎振,压得满堂肃然。连他这个执掌一县文运的父母官,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钟鼓饌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赵县令眉头微动。
这两句若放在平时,怕是要被斥为“狂悖无礼”。可在此刻,在这片星辉之下,竟显得格外真实,甚至……动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醉臥书斋,对著残灯念“我本楚狂人”,结果被恩师一顿戒尺打醒,骂他“不知轻重”。如今再听这等豪语,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痛快。
“好一个『惟有饮者留其名』……”他低声喃喃,隨即意识到失態,立刻闭嘴。
但他没有离开。
他仍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名叫江临川的童生,看他如何把一首饮酒诗,念成一篇惊天动地的策论。
江临川终於念到最后几句。
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力度: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將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个“愁”字落下,星辉猛然一盛,隨即缓缓收敛。金光如潮退去,屋內恢復清明。檐铃不再响,纸页不再动,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墨香也渐渐消散。
只有江临川面前的答卷,依然空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像是收尾,又像是等待。
赵县令站在他身后,久久未语。
他看见少年抬起手,重新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第一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赵县令瞳孔微缩。
这句话出自《孟子》,向来被视为危言耸听,多少儒生想写不敢写,写了不敢交。可这少年不仅写了,还写得如此坦然,仿佛这不是一句可能惹祸的话,而是一条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怒,也不是惧,而是一种久违的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门,不疼,却久久迴响。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看著江临川继续书写,看他一笔一画,將那些藏在胸中多年的句子,一字一句搬上答卷。
四周的考官还在议论。
“刚才那光……真是文曲星辉?”
“绝不会错!我祖父参加乡试时见过一次,也是这般星光洒顶!”
“可他是背诗啊!不是写策论!”
“你懂什么?那诗本身就是策论!『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不是劝人奋发?『千金散尽还復来』,这不是轻財重义?整篇都在讲人当自信自强,岂非正是『民本』之要义?”
主考官听著,缓缓点头:“此子以诗入道,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看似放浪形骸,实则胸有丘壑。非常之举,或出非常之人。”
另一边,几位年长考官已焚香祷告。
一人低声念:“若有圣人降世,请佑我大胤文脉昌隆。”
另一人则盯著江临川的位置,喃喃道:“此子不出,世间安得见真才?”
而此时,江临川仍在写。
他写得不快,但极稳。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不容置疑。袖口云雷纹偶尔闪过一道微光,像是回应著他心中的文字。鼻樑上的温热仍未散去,他知道那是文库在持续供能——只要他记得,只要他敢念,那五千年的声音就会一直替他发声。
他不需要修饰,不需要雕琢。
他只需要如实背出那些曾照亮过人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