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首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那诗一出,胸口竟隱隱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內游走。他嚇了一跳,以为是穿越来的后遗症,赶紧闭眼睡觉。
此刻坐在学堂里,他依旧感觉身体有些异样。不是病,也不是累,而是一种……滯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中,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没多想,只当是穿越后的適应期。
午时钟响,私塾下课。
学子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江临川慢悠悠合上《论语》,將毛笔插回腰间笔筒,站起身来。
吴同窗和郑同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真傻?咱们那样说他,他连脸都不红一下。”
“要么是涵养好,要么就是真蠢。我看是后者。读书读傻了的人,我见得多了。”
“听说他娘天天织布,一天才赚十个铜板,束脩都是分期交的。这样的人,还想考秀才?做梦!”
“嘿,要我说,不如去米行当学徒,至少能混口饭吃。”
两人越说越大声,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江临川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左手抬起,轻轻摸了摸鼻樑。
这个动作,也是习惯。
每次遇到烦心事,他就会摸鼻樑。现代时戴眼镜,摸是为了推镜框;现在没眼镜,动作却留了下来。
就在他指尖触到鼻樑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暖流自眉心荡开。
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悄无声息地从他鼻樑处扩散出去,像水面被风吹皱,持续不到一息,便消散在空气里。
无人看见。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只觉得额间微微发烫,像是被阳光晒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以为是午后日头太烈,便继续往前走。
出了私塾大门,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人家的墙根下堆著柴火和陶罐。巷子不宽,仅容两人並行,头顶上晾衣绳横过,掛著几件湿漉漉的粗布衣裳。
江临川独自走著,脚步不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吴同窗和郑同窗追了上来。他们走得急,衣摆带风,经过他身边时,吴同窗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
“让让,別挡道。”
江临川侧身避开,没说话。
郑同窗嗤笑:“这人走路都慢吞吞的,难怪被人叫『书虫』。”
吴同窗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夜里偷偷哭?被我们这么损,面子上装得再稳,心里肯定不好受。”
“谁管他?反正咱们说的都是实话。他那样的,一辈子也就在这私塾混混,连府试都过不了。”
两人说著,笑著,脚步渐远。
江临川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鼻樑。
这次,额间没有发热。
他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家油坊,再走过一座小石桥,便是他租住的小屋。屋子低矮,土墙茅顶,门框歪斜,门板上还有道裂痕。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个书架,几卷旧书堆在角落。
他推门进去,放下书包,脱下外衫掛在墙上钉子上。袖口的云雷纹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跡。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身体很像——清瘦,耐熬,眼神沉静。
他忽然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是因为那篇被骂荒唐的论文?
是因为拒绝作弊被孤立?
还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句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些句子,他曾一字一句背过,抄过,分析过。在现代,它们只是考试素材,是文学史上的標本。可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暉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近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原主常读的。
他翻开一页,看到“关关雎鳩,在河之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