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身份
    夏天到的时候,陆府的草木已经长得极盛了。

    院子里那几棵树枝叶层层叠叠,半个院子都遮在树荫里,廊下的花草,也把那条本来就不宽的游廊衬得更窄了。

    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可听久了,又觉得那声音像这夏天的一部分,少了它反倒不对劲。

    府里各处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前些日子更显安静。

    前院里,伙计们进进出出,伙房那边,烟囱准时冒烟,厨子们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响成一片,香味飘得到处都是,路过的人忍不住吸吸鼻子,猜今天吃什么。

    备院里,护卫们天热练一会儿就一身汗,可没人偷懒,该扎马步的扎马步,该打拳的打拳,该对练的对练。

    练完了,一群人抢著去井边打水冲凉,你推我挤的,闹成一片。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陆福这日正在前院安排事情。

    几辆车刚卸完货,他指挥著人把东西归置好,又核对了单子,这才挥手让人散了。

    吩咐完了,又想起府中僕人的衣裳该换了,得让裁缝过来量尺寸……

    林林总总,杂事一堆。

    自老爷闭门之后,他管著府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倒也不算多,就是一件一件的,永远理不完。

    他站在廊下,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没几步,正好看见谢沉从对面过来。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谢沉先开的口:“老爷还没出来?”

    陆福摇摇头,往那边院子看了一眼。

    “嗯,老爷依旧谁也不见。”

    谢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院子静悄悄的,连蝉鸣到了那边,好像都轻了些。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

    ……

    院子里。

    陆白正坐在廊下闭目打坐。

    他穿一身素白的衣裳,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若不是那张脸还有血色,真要让人以为是一尊雕像。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衣摆上,一点点移动著。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鸟儿从墙头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著脑袋看了看他。

    见他没有动静,胆子便大了起来,一跳一蹦跳到廊下,跳到他身边,最后竟然落在他肩头。

    它低头啄了啄他的衣领,又抬头四处张望,踩了踩他的肩膀,还是没有动静,於是它理了理羽毛,啾啾叫了两声,扑棱一下飞起来,落在他头顶。

    那鸟在他头顶站了站,大概觉得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好,索性不走了,就那么蹲著,偶尔理理羽毛,偶尔歪头看看四周,偶尔啾一声。

    陆白依旧一动不动。

    此刻,他的心神正沉浸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他就那么悬浮著,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从何而来,忘记了要去往何处。

    任由心神向下沉去,向下,向下,一直向下,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

    所有的念头和记忆,一件件从身上剥落,沉入更深的地方消失不见。

    把自己当成一个死物。

    呼吸也变得极慢极慢,许久才会有一丝气息进出。

    身体的感知逐渐模糊,与虚无混为一体,仅剩的若有若无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某种极限。

    那一点意识几乎要完全消失的时候,心中忽然產生一种想法。

    那是“我”的念头。

    与此同时,手中传来丝丝凉意。

    虚无中,头顶忽然出现一束光瞬间穿透了这片混沌,落在他身上,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於是院子里他动了动,头顶那鸟猛地一惊,扑稜稜飞起来,落在栏杆上,歪头看著他。

    片刻后,陆白缓缓睁开眼。

    他坐在那儿,看著面前的院子,看著地上的光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吐了一口气,气息悠长,像是把这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积攒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聚焦,眼前的东西慢慢地变得清晰。

    他又坐了一会儿,调息吐纳,让身体慢慢恢復对周围的感知。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风从廊下穿过,凉凉的。

    他回来了。

    他看著左手掌心的小鼎,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与它相连,那气息很弱,但很稳,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和这东西绑在一起。

    “这便是定了。”

    他喃喃道。

    一个物件,一个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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