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
训不可忘,祖德不可辱。”

    舒醴明白,这些年,父亲循循善诱,使其渐掌蜀南酒坊庶务,复遣长安历练世情,今又亲率巡查西域酒行,殷殷期许,尽在其中。她起身向父亲行稽首大礼:“父亲良苦用心,醴儿铭感五内,敢不夙夜兢惕,以承家族重托!”

    “前路不远,即至关津渡口。明晨,为父与你川家兄长,当亲往勘验,换取通关符牒,”言及此,神色转肃,自商队经历休屠日磾掳掠一险,舒父行事更是小心谨慎,令舒醴与箓竹易钗而弁乔作男儿,“如今你与箓竹虽是男儿打扮,这月牙泉畔四方辐辏鱼龙混杂,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父亲宽怀,女儿自当谨记,万事小心。只是辛苦了毕城和齐丰二位公子。”舒醴应诺,复露惭色,念及霍去病亲遣近卫一路护持,舒醴心中总过意不去。

    提及侯府护卫,舒暮云心中滋味难名,恩义交缠,一时难以剖断。千头万绪,只待此番西域巡行圆满,再作区处。唯余一声轻叹,融入摇曳烛影。

    阁楼内灯花轻爆,晕开一室暖黄。箓竹细细拂平衾褥,口中犹自絮语:“姑娘,适才毕城言道,这沙州月牙泉孤悬瀚海,竟是终岁清波不涸,涓滴不减,实在造化玄机令人匪夷。”眸中灯火,满是沿途所历奇景的惊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卷诗书千里路,方不负此逆旅人生。”舒醴临窗而立,眺望西天。沙州酉时迥异关内,赤乌犹悬天际,流金遍洒,距昏瞑尚早。她心念微动转顾箓竹,意兴盎然,“箓竹,明日诸事繁杂,此刻天光正好,不如先去那泉边走走,一睹清姿?”

    “姑娘……这怕是不妥,老爷再三叮嘱莫要走远。”箓竹自然是想去的,若非家主有命,她怕是早就撺掇着小姐出门了。

    舒醴莞尔,纤指遥点窗外:“你且看,这泉畔小镇,依水而生,街衢不过数条,屋舍俨然,并无繁复迷途之虞。你我循迹而行,止步清泉之侧,片刻即归,料也无妨。”

    箓竹见其言之有理,兼之心向往之,终是难拒那月牙清泉之诱,颔首应允。主仆二人轻掩房门,步出院落。

    甫出院门数步,忽闻身后沉声:“女公子意欲何往?”却是毕城不知何时悄然现身,如影随形,着实把人吓一跳,齐丰也是一声不吭跟了上来,玄衣融入暮色。自冠军侯遣此二人护持商队,其忠谨若此,常伴左右,形影相随。

    “可愿同去月牙泉?”舒醴一双秋水荡漾,令人难拂其意。

    “倒也不是不行。”毕城与齐丰相视一眼,颇有默契。一路行来,众人与这两位侯府近卫朝夕相处,日渐熟稔,情谊颇洽。四人同行,舒醴与箓竹在前,毕城、齐丰护持于后,且行且顾,踏着渐染金辉的沙径,向那沙山环抱之中的月牙清泉迤逦而去。

    小镇不大,然闤闠之中,行人摩肩,车马填咽,喧嚣鼎沸竟如潮涌,此起彼伏的胡汉商贾吆喝叫卖嘈杂高低错落的讨价还价,声浪交织,一点不能觉出赤轮西陲暮色将临,唯见一派勃勃生机的市井烟火。

    “关塞之外,不设宵禁,竟得此般喧阗繁盛的人间烟火。”舒醴双眸剪水,周遭万物,于她皆新奇可喜。

    “公子,快看那边!”箓竹早已按捺不住雀跃之心,如脱兔活泼,一把拉住舒醴袖袂,便向人丛中挤去。待拨开人群,赫然入目者竟是西域魔笛舞蛇!但见一碧眼虬髯的胡人,手持异形短笛,呜咽吹奏,身前竹筐之内,数条膨颈怒张的眼镜毒蛇,闻笛竟如痴如醉,昂首扭躯,随乐狂舞,姿态诡异摄人心魄,观者无不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然目光触及那数条盘绕蠕动的狰狞毒物,舒醴脑中倏然闪现辋峪镇中那条呲牙吐信鳞甲森然的王锦巨蟒!旧日惊怖霎时攫住心神,一个踉跄退出好几步,所幸箓竹将她稳住,见她面色微白:“公子这是怎么了?”

    舒醴强自定神,无心再看,只匆匆折转身形,语速微促:“日影渐沉,莫再耽搁,速往月牙泉去。”言罢,已率先移步,向那清泉方向疾行。三人见状不敢怠慢,拨开人潮匆匆跟上。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瀚海之隅,一泓碧玉清冽如月牙雕琢,在粗犷豁达的沙山脊背中含羞带怯香甜睡去。

    四野阒然,舒醴立在这静谧之中,碧色镶金的水面映出他璆琳信期云纹束袖经锦长袍,肩头挺拔,侧颜风流,月魄茱萸纹绲边的领口衬出麦色喉结分明,面色欺霜含威不露,一汪深潭里含情脉脉……

    “公子,这西域风物,诚然令人沉醉忘归!”箓竹一声清亮,如石投静水,骤然惊破这静谧。将舒醴神思拉回眼前,心下一阵虚浮茫然:今日是怎么了?

    “天色不早了,且回去吧!”舒醴敛定心神拉了箓竹举步往回走。

    “这里既没有宵禁,夜市定然是极热闹的,公子……”箓竹难得出来,其意切切,难掩向往。这心思毕城明白得紧,压不住嘴角上扬。

    月华初上,清辉漫洒。

    “那可是毕城?”隔着熙攘人潮赵破奴看不真切,疑窦顿生,“许是我目眩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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