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下单后没两天,第一批样瓶就到了。
司机把纸箱搬到大棚门口,拆开,一溜儿摆了一排。
阳光底下,那一排玻璃瓶透亮透亮的,瓶口一块原色麻布,细麻绳繫著活扣,白色標籤居中,“江家·春信”四个小楷字,安安静静。
苏青抱著手臂站在旁边,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江辰拿起一瓶,前后翻了翻,没毛病。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篤——篤——篤——”
三爷爷江万海来了。
老爷子今天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背著手,慢悠悠地往这边遛。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瓶子,没说话,先把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凑近看。
这一看,就是足足快两分钟。
江辰站在旁边等著。
三爷爷把眼镜摘下来,又看了一眼,再戴上,再看。
最后,老爷子直起腰,用拐杖指著那排瓶子,问了一句:
“辰子,这咋没画个大草莓上去?”
江辰:“……”
三爷爷接著说:“光写这俩字,谁知道里头装的是啥?我要不是亲眼看见做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药呢。”
苏青在旁边,把头往別处转了一下。
就在这时,二叔江建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拎著个保温杯,闻声就往这边凑。
他看了一眼三爷爷,又看了一眼那排瓶子,立刻明白了状况,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三叔,您不懂。”
二叔摆手,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我已经是这行老人了”的篤定。
“这叫高级。这叫极简风。这是专门给城里那些有钱人看的。”
他说著,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比划了个手势:“那些人啊,就爱买看不懂的东西。你画个大草莓上去,他们反而觉得土,不稀罕买。”
三爷爷转头看了他一眼。
“建民,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二叔毫不犹豫,“我现在是极简风的死忠!”
三爷爷摇了摇头。
“城里人的脑瓜子,是不是被门挤过?”
他低头再看了一眼那排白瓶子,嘆了口气。
“花大价钱买个白瓶子……要是让我选,还没大红灯笼看著顺眼。”
二叔:“三叔,大红灯笼那是过年贴门上的!”
“那又怎么了?”三爷爷不以为然,“看著喜庆,看著放心,买回家心里踏实。你这白瓶子,放桌上跟摆了个药罐子一样,哪个媳妇愿意买回去放厨房里头?”
二叔被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大婶来了,后头跟著李大妈和张家老婆子,仨人买完菜顺路过来,看见大棚门口围了人,立刻凑了上来。
“这是啥?”王大婶把菜篮子往手肘上一掛,探头看。
“草莓酱的瓶子。”苏青答了一句。
王大婶低头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瓶口那圈麻布上,皱起眉头。
“这瓶口扎个麻绳……”她伸手戳了戳那个活扣,“是不是怕酱跑出来?这绳子能结实不?时间长了绳子散了,那酱不就漏了?”
苏青:“……那是装饰。”
“装饰?”王大婶把“装饰”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太懂,转头问李大妈,“你说这绳子能结实不?”
李大妈凑近看了一眼,很认真地回答:“这绳子细,我觉得不太结实。”
张家老婆子在旁边补了一刀:“要我说,还不如扎个铁丝,那才牢靠。”
苏青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设计稿,又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几位的脸,心里默默做了个评估:
在江家村推行现代审美,比让二叔戒菸还难。
难多了。
江辰站在旁边,全程看著这齣戏,神情倒是挺稳,一点没有要出面救场的意思。
苏青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大写著“你倒是说句话”。
江辰回了她一个“急什么”的眼神,然后从那排瓶子里拿起一瓶,走到三爷爷跟前。
“三爷爷,您別管瓶子啥样,您先尝尝里头的味儿。”
他拧开瓶盖,把瓶口递过去。
三爷爷低头闻了一下,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江辰找了根小木勺,舀了一勺递过去。
三爷爷接过来,放进嘴里。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吧嗒,吧嗒。
嘴巴嚼了几下,慢慢地,老爷子的眉头鬆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