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找了个藉口,把韩立叫到园子里一个僻静的小屋。隨手布下隔音罩子,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全没了。
他没坐,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著韩立。
“韩师侄,数日前,万宝楼中,陈家人为禁地之事求上门来。”夏至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见闻,“我见陈巧倩师侄气机有异,便顺道替她看了看。这一看,倒看出些门道——她体內有合欢丹药力鬱结未散,偏偏识海清明,对此事无半分记忆。想来,是陆鸣远行事不端在前,而另有人……在她堪堪受制之时,餵下了忘尘丹,抹去了那不堪的半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立毫无破绽的脸上停留一瞬,才继续道:“忘尘丹也就罢了。有趣的是,那人只取走了筑基丹,对一位身中合欢、神智半失的绝色女修,却秋毫无犯。”
韩立垂手站著,脸色没变,就是呼吸好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陈师姐吉人天相,自然没事。”
夏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纯粹的剖析:“炼气期弟子,能做到这一步的,极少。世家子弟多半会顺水推舟,藉此攀附陈家;寻常散修,心志不坚者,也难抵诱惑。便是筑基期,即便是我现在……”他微微摇头,似有感慨,“也未必能把持得住。如此乾净利落,片叶不沾。韩师侄,你说,这等心性、决断、又恰好有能耐弄到忘尘丹的炼气期散修,谷中能有几人?”
韩立没吭声,眼皮耷拉著,遮住了眼里所有的光。他袖子里的手指头没动,周身气息也收敛得滴水不漏,像个木头人。只有那过分安静的沉默,透露出心里没那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韩立才抬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要是师叔没別的吩咐,东头那块药田还得去照看。”
夏至没拦著他这话里的去意,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那药田又不会长腿跑了。倒是你,韩师侄,听了我这些没凭没据的瞎猜,就不想知道,这事儿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又会给你带来些什么……好的坏的牵连?”
韩立身子定住了,慢慢转回身,再次沉默地看著夏至。这回,他眼神深处,那层平时恭敬的表面底下,终於露出一点冷冰冰的警惕。
见韩立肯听了,夏至不再绕圈子,把这里面的利害一样样摊开:“你乾的这事儿,不管一开始为了什么,眼下已经扯上了三边。第一,陈师妹人没事,陈家虽然丟了一颗筑基丹,但根基没伤著,反倒看清了陆鸣远是什么货色。第二,红拂师伯那边,少了一桩闹心的纠缠。第三,”他看向韩立,“对我这边来说,也算省了件將来可能得亲自去料理的麻烦事。”
“陆鸣远自己心思歪了,做的事碰了红拂师伯的底线,死了是早晚的事。你干了,红拂师伯那边只会觉得清静。他背后的叶家,没了这个未来的指望,就算心里恨出血,在结丹长老討厌他的这情况下,也绝对不敢明著追究,还得拼命撇清关係,怕被牵连。这是你的第一道护身符。”
“第二道,”夏至接著说,“就是我点破了那『合欢丹』的事情。现在陈家已经知道自家闺女遭了什么算计,跟叶家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两家互相扯皮的时候,就没人会,也没人敢,下死力气去追查黑暗里伸出援手的第三只手。你的痕跡,会被他们这场架好好盖住。”
韩立听到这儿,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发乾:“这么说……叶家不用太担心?”
“明面上,是这样。”夏至肯定道,但话头一转,寒气就冒出来了,“可断了人家叶家的希望,跟杀人父母差不多。这仇结下了,就是不死不休。明面的规矩能按住檯面上的动作,按不住暗地里的恨和算计。叶家那个跟你交易过筑基丹的叶师兄,筑基后期,出了名的护短记仇,他就是陆鸣远在门里最大的靠山。这个人,绝对不会算了。”
夏至盯著韩立,一字一句:“他可能不敢明著违背大势,明面让宗门调查陆鸣远的死亡。但私下里调查、琢磨著报復,那是肯定的。”最后,夏至看著韩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还有一点,韩师侄,你得心里有数。陈巧倩那姑娘,她现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这事儿没完。”
“等时间久了,她总会知道,自己差点被陆鸣远那混蛋给祸害了,是你把她从火坑里拉了出来,保住了她的清白和名声——这是天大的恩,她和她陈家都得记著。”
夏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同样地,她也会知道,在她……在她最不堪、最身不由己的时候,是你站在旁边。你看见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然后……你『救』了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方式,拿了丹药,转身就走,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韩师侄,对一个心气高、脸皮薄的世家大小姐来说,有时候啊,这种『被看见』、『被可怜』的感觉,比真的受了伤害,还让人难受,还伤面子,伤自尊。她会感激你,打心底里感激。但这份感激底下,可能也会埋著一根刺,一根名叫『难堪』和『羞愤』的刺。將来她怎么对你,是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