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跪下行礼:“孙儿恭祝皇爷爷一路平安。”
朱棣没有再说。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御马长嘶一声,向北驰去。
龙旗猎猎,大军隨行。
尘埃扬起,遮天蔽日。
朱瞻基跪在原地,直到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变成远方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秋日澄澈的天际线。
张氏轻轻扶起他:“起来吧,地上凉。”
朱瞻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娘,”他忽然开口,“孩儿往后,是不是要经常跟皇爷爷议事了?”
张氏怔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朱瞻基没有追问。
他只是仰头望著北方的天空,轻声道:
“那孩儿得读更多的书了。”
九月二十七,北巡大军离开的第三日。
北平城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秋风卷过街巷,吹落槐树的金黄叶片,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明月楼后院的听雪阁里,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钱来早早起来,亲自將阁內收拾得一尘不染。
紫檀木长案上摆著新沏的龙井,四碟点心错落有致,枣泥酥、桂花糕、杏仁饼、云片糕,都是从北平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定製的。
辰时正,人陆续到齐。
郭晟最先来,穿著半旧的青色直裰,怀里抱著一摞帐册,面色平静。
他在门口与钱来点头示意,径直走到长案左侧坐下,將帐册整整齐齐码在面前。
孙三、吴郎中、林秀娘一道来的。
三人从后罩楼的工坊出来,身上还带著淡淡的酒香和药草气息。
林秀娘手里攥著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些日子试製的香膏样品。
最后到的,是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春桃先下来,隨后扶著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地。
朱瞻基今日穿著家常的月白绸衫,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起来与寻常富户家的孩童无异。
只是那双眼睛,进门时便將阁內诸人扫了一遍,微微点头。
“东家。”钱来迎上去。
朱瞻基摆摆手,走到上首,春桃帮他在垫高的椅子上坐稳。
“都坐吧。”他开口,声音稚嫩。
四人落座,目光都落在这个四岁孩童身上。
朱瞻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郭晟:“郭总管,先说帐目。”
郭晟翻开最上面一本帐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匠作所移交明月工坊时,帐上结余银一千二百两,铜料三百斤,精炭五千斤,基酒库存两千斤,这是移交时的清册,孙师傅核过,无异议。”
“此后二十日,明月工坊支出如下:孙师傅那边,新铸蒸馏甑三套,用铜料一百八十斤,雇匠人五名,预付三个月工钱,共支银二百四十两;吴大夫那边,採购草药十二种,共计银八十五两;林娘子那边,新招女工四人,採购乾花、蜂蜡等原料,支银一百二十两。”
“收入方面:沈家花露订单,预付定金五百两已到帐;兵部第一批净创露款项,共计银三百两,由户部拨付,三日內可到;醉仙酿尚未开售,暂无进项。”
他合上帐册,总结道:“目前帐上存银一千一百五十七两,物料折价约五百两,若不计后续支出,勉强够用三月。”
钱来眉头微皱:“兵部的银子,户部会不会卡?”
“杨学士打过招呼,应该不会。”郭晟道,
“但户部拨款素来慢,三日內到帐是最好,拖个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朱瞻基点点头,没有评价。
他转向孙三:“孙师傅,工部那批车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孙三立刻坐直:“回东家,工部公文已到,物料清单也送来了,榆木、枣木、铁料、铜料、牛皮,样样都列得清楚。
小人已让老王去市场问过价,工部调拨的物料,比市价便宜两成,但得自己去领,来回跑腿费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小人列的工期安排,先做模型,確认转向轴能用,再正式下料,顺利的话,一个半月能出样车。”
朱瞻基接过,认真看了看。
纸上字跡歪扭,但步骤清晰:模型、选材、加工、组装、调试;每项后面都標了预估天数。
“好。”他將纸还给孙三,“孙师傅办事,我放心,有什么难处,隨时说。”
孙三应下,脸上却露出几分犹豫。
朱瞻基看见了:“孙师傅,有话直说。”
孙三搓了搓手,小声道:“东家,小人,小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