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找我闺女吧
    “当妈的,遇到那种事儿,谁能不先护著孩子?”女人吸溜完最后一口麵条,碗已经见了底。

    我点头。將自己置於她的境地,我不確定能做得更好——所以,我自认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的选择。

    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她都答得清楚,没什么隱瞒。

    从她口中,我拼凑出更多碎片:

    那个煤气罐是过期產品,老板贪便宜一直没换,对付用了好久。

    她抱怨过,但人微言轻。出事那天,女儿正好放学来找她。

    “那孩子打小成绩就好,”她声音平直,

    “那天考了高分,特意跑来告诉我。她一直想要个手机,我没给买......穷,交了房租、吃了饭,兜里就空了。”

    说完,她把碗往水池边一撂,又点起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呛得我连声咳嗽。

    她抽了半截,便草草摁灭。

    我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粗声粗气的叫喊,

    “老板娘,在哪呢?今儿不做生意了?”

    “做!等著,马上来!”

    她掐著嗓子应了一声,隨即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对著描起口红。一边画,一边用余光扫我。

    “我得干活了。”——这是逐客令,意思是我得走了。

    我慌忙起身,又觉得不妥,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姐,耽误您工夫了,一点心意。”

    她瞥了眼钞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涂好口红、收好镜子,才抬眼看我,

    “你以后別来了。”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要彻底划清界限。

    她却接著说,“年纪轻轻的,总来这里影响不好。有啥想问的,找我闺女吧。我那些事儿,她都知道。”

    我记下了她女儿聂雯的电话。

    临走时,看见她挽著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里屋。那只手,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我突然有些难过,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和那张红票叠在一起。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转身拿起那个脏碗,稳稳地压在了上面。

    回去的车上,我把那串號码输入微信。果然搜到了——头像是只小熊,暱称叫“悲伤的冰啤酒”。

    发送好友申请,备註:“请问是聂雯女士吗?”

    那边很快通过,紧接著弹来一串问號:

    “???”

    我说明来意,提到她当年在论坛的留言。

    她很惊讶,没想到那条沉底的留言,竟真的被人看见、並一路追到了这里。

    “你是写小说的?”

    “嗯。”

    我很少这么坦然承认,总觉得还不配,有人问起时,总自称“码字的”。不知怎的,今天却让这点虚荣心冒了头。

    “太厉害了!”隨后跟来一个星星眼的小猫表情。

    ——这明明是我期待的回应,此刻却像有虫子在心口上爬,痒而难堪。

    “没有,写得很烂。”我几乎脱口而出。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盯著屏幕,胡思乱想起来——

    怕她问我的作品,怕她提出“拜读”的请求,然后看完冷冷丟来一句:“不过如此嘛。”

    幸好,她没有。

    “抱歉,刚才有点事。”

    “没事,我也正好有点晕车。”

    之后她没再回復。我靠在车窗上,思绪漫无目的地漂。

    聂雯母亲听到的选择,竟是在陌生人和女儿之间?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每个人都可能在空中、在爆炸前、在灾难降临的剎那,听到那样的声音......

    那我们的命,岂不是时刻悬在陌生人的一念之间?

    光是这么一想,寒意就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到家时已近傍晚。

    前脚刚踏进屋里,父亲后脚就跟了进来。他脱掉沾著灰渍的工服,脸都顾不上洗就要往厨房走。

    “爸,”我指了指桌上的塑胶袋,“路上买的盒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拎起袋子去厨房热饭。

    饭菜热好端上来,我俩相对坐下,埋头吃起来,一时无话。

    父亲可能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他嚼著饭,抬眼小心地看我,试探著开口,

    “我听说......那个什么阿凡达3,是不是要上映了?”

    他含糊的撇了下嘴,“要不要......去看看电影?”

    他肯定是从哪个年轻工友那儿听来的,他这辈子没进过电影院。

    我知道,他是希望我的心情更好些。

    我点点头,努力表现出很兴奋的样子,“好啊,上次看都有十年了吧?还是我妈咱们仨一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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