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编辑部告诉我,我写的文章因涉及敏感话题被下架。
躺在手术台上时万念俱灰,我曾暗暗祈祷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可事与愿违。
恢復期间,多亏父亲悉心照料,我才一点点好转。
躺在病床上,我整日苦於找不到可写的题材。
父亲用那双布满裂纹的手为我削苹果,果皮垂得老长,却一次也没断。
“吃吧,”
他说,“补充点维生素。”
我接过苹果,忍不住抱怨,
“补充了又能怎样呢?写好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人活著,难道就为了吃个苹果?”
父亲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苹果切成小块。
隔壁床的陈阿姨,和我同一种病,情况更重。
她常熬夜坐著,一躺下就喘不过气。
一天深夜,我对著空白的文档发呆,思绪纷乱,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写不出来啊?”陈阿姨忽然开口。
“嗯。”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然后她说,
“不然......你去和我姑父聊聊吧?”
“您姑父是作家?”
“他在精神病院。”陈阿姨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是那架奇蹟航班上唯一的倖存者。”
我猛地坐起身,扯到伤口,疼得咬牙吸气。
“他叫李建设,飞机坠毁在冰原上,137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
陈阿姨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迴荡,
“报纸和新闻热热闹闹报导了好一阵,都说他是生命的奇蹟。可出院后第三个月,他走进警局自首。”
“为什么?”
“他说自己有罪。”陈阿姨咳嗽起来,
“没人信,后来......他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感觉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我主动找主治医生要求调整方案,配合每一次疼痛的康復训练。
父亲惊讶地看著我,“孩子,你......”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我说。
父亲眼眶泛红,双手无措地搓著,
“好,好。没事,就算挣不著钱也没关係,做你想做的就行。”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我难为情。
我別过脸去,“知道了。”
出院第二天,我把行李扔在家里,坐上长途汽车直奔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
陈阿姨写了张字条给我,“他挺愿意见人的。別问太多,听他说就好。”
精神病院的围墙很高,刷成绿色,靠近地面的漆皮已开始剥落。
护士领我穿过两道铁门,最后来到一个带小院子的会客室。
“他今天状態稳定。”
护士让我坐下,“但最多两小时。”
李建设走进来时,我怔了一下。
他比我想像中年轻,头髮虽已花白,眼睛却很亮。
身穿病號服,坐下时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
我们之间隔著一张桌子,他静静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
“你相信有神吗?”
不是“你好”,也不是“你是谁”。
我感觉到后背微微渗出汗来。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好。”李建设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那你可以听我说了。”
“那架飞机的航班號,是qa9527,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李建设娓娓道来。
“我的座位是17a,靠窗。我喜欢靠窗的位置,起飞降落时能看到地面的灯火,平时则能看到云海,像另一个静止的世界。那时候,我在一家做跨国贸易的公司当业务员,业绩不错。那天是去谈一个盼了很久的单子,心里揣著点期待,甚至还在盘算著谈成后的奖金该怎么花。”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起飞很顺利,三个小时后,机舱里灯光调暗了,不少人睡著了,我也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广播响了,机长的声音,说我们即將经过一个气流区,可能会有顛簸,让大家系好安全带,空乘也开始来回检查。我没太在意,真的,这种通知太常见了,尤其是飞那种长途航线。”
他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不对劲了。飞机上下晃动,氧气面罩“砰”地一声从头顶板里弹出来的。几乎同时,行李舱的门锁也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噼里啪啦地爆开,行李箱、手提包、各种顏色的物件砸在过道里、座位上!”
李建设的语速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