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片死寂。
“你让我很失望。”陈默看著顾清源,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
顾清源走到案前,拿起记录著谎言的史册,隨手翻了翻。
“我知道莫长河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甚至宗主几人全都知道,但又如何呢?”
“陈默,你在院子里待了这么久。你的耳朵越来越灵,但你的眼睛却越来越瞎。”
顾清源將史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一声脆响,震得陈默浑身一颤。
“你只听得见真假,却看不见因果。”
“死人不能復生,活人却要还要继续活。有些真相,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妥协,是为了让宗门更稳地走下去。”
“可是……”陈默握紧拳头,“难道就要让谎言流传千古吗?那我修这史,听这风,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顾清源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一直缩在这个藏经阁里,听的只是一亩三分地的风。你以为归元宗就是天下,你以为这里的对错就是世间的真理。”
“这太狭隘了。”顾清源指了指门外。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凡俗王朝的兴衰,有亿万生灵的悲欢,有妖魔横行的乱世,也有圣人教化的乐土。”
“那里的风比这里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你若是真想做一个记录真实的史官,真想修一部没有杂音的史册,就不该守著这堆故纸堆发霉。”
“走出去。”
顾清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陈默的心头。
“去听听长河落日的声音,去听听大漠孤烟的声音,去听听市井街头的叫卖,去听听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等到哪一天,你能把这天下的声音都装进你的簫里,能用你的笔,写出一本让石头都不得不低头的真史。”
“那时候你再回来,把莫长河的名字从碑上抹去。”
“谁敢拦你?”
陈默呆立在原地。
他一直在这个院子里画地为牢,为了一个宗门的错字,为了一个长老的罪行,纠结痛苦。
原来,是他把路走窄。
风是流动的,史官也应该是流动的。
困在笼子里的鸟,即便叫得再好听,也唱不出天空的辽阔。
良久,陈默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他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弟子,受教。”
陈默准备离开,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却又像是早已註定。
临行前的晚上,藏经阁的后院里摆了一桌酒。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顾清源自己酿的浊酒。
小白鼠蹲在桌角,抱著一颗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它似乎感觉到离別的气氛,今晚格外乖巧,没有去祸害陈默的衣角。
“想好去哪了吗?”顾清源问。
“没想好。”陈默摇摇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
“那就一直走。”陈默看著天上的月亮,“走到哪,听到哪,记到哪。”
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陈默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斗篷,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兽皮缝製的,摸上去冰凉,却透气。还有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纸张坚韧,水火不侵。
以及,一只面具。
这是一只木製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眼孔,甚至没有嘴。
“这是无相面具。”顾清源道,“你这张脸太苦,以后行走江湖少说话,多听。戴上它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只是个过客,是个记录者。”
“还有这本册子,是用忘尘崖边的韧皮树做的。你在上面写字,除非你自己想擦,否则万年不腐。”
陈默抚摸著面具,指尖微颤。
“长老,我……”
“別矫情。”顾清源打断了他,“我这人懒,不喜欢送別时哭哭啼啼的,你走我也清净几天。”
“这簫,你带著。”顾清源指了指陈默腰间的玉簫,“它虽然杀气重,但也是个保命的傢伙。记住簫声可杀人,亦可渡人。”
陈默默默地將面具戴在脸上,遮住略显沧桑的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整个人瞬间变得神秘莫测,气息內敛,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多谢长老。”
面具下,传出陈默闷闷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