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胡同十五號院,辰家的大门敞开著。
原本就不大的堂屋里,此刻挤满了人。
正中间坐著的,是轧钢二厂的一把手孙强,旁边是街道办的罗主任,还有纺织厂的人事科主任刘大姐。
还有一群干部们,都是来做思想工作的。
这三位,平时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忙人,今天却齐刷刷地聚到了辰家。
桌上摆著那三份一模一样的申请书。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辰东南和李秀兰坐在下首,两只手侷促地搓著衣角,脸上带著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儿子“洗脑”后的坚定。
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跳。
他指著辰楠,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气的,也是急的。
“辰楠啊辰楠,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你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副厂长,前途无量!部里的领导都掛了號的!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回农村种地?还要带全家回去?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孙强是真的痛心,他是看著辰楠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把辰楠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培养。
这小子能力强,路子野,会来事,关键是心正。
只要再熬几年,那就是妥妥的厅局级苗子。
结果现在,这小子要撂挑子?
“是啊,小辰。”街道办罗主任也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街道办一直把你当標兵。你这一走,不仅是你个人的损失,也是咱们街道的损失啊。”
“而且你家这情况,九个妹妹,回了农村怎么生活?吃什么?喝什么?你想过没有?”
纺织厂的刘大姐也拉著李秀兰的手:“秀兰妹子,你也跟著孩子疯?这城里的日子多好啊,旱涝保收的。回了乡下,那是从龙变成了虫啊!”
面对三位领导的轮番轰炸,辰楠始终保持著微笑。
他站起身,给三位领导续满了茶水,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屋子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青松。
“孙叔,罗叔,刘姨。”
辰楠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透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你们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留在城里,我有前途,有工资,有供应粮。可是……”
辰楠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层水雾。
那是演技,也是真情。
在这个年代,如果不把自己感动了,怎么去感动別人?
“可是,每当我端起白米饭的时候,我就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还在吃糠咽菜;每当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的时候,我就想起村里的孩子们还在漏风的教室里读书。”
辰楠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厂长,您教导过我,做人不能忘本。我的本在哪里?在红星公社胜利大队桃花村!”
“是那里的水土养育了我。现在我出息了,难道我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看著生我养我的地方继续穷下去吗?”
“不!我做不到!”
辰楠猛地挥了一下手,情绪激昂,“现在的形势大家都看到了,国家在號召,时代在召唤。如果连我这样的干部都捨不得城里的繁华,那谁去建设农村?谁去改变家乡的面貌?”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那不是地狱,那是广阔的天地!”
辰楠走到孙强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老领导:“孙叔,您常说,党员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今天,我就想带这个头!我想告诉所有人,回农村不是丟人,不是受罪,是光荣!是使命!”
“我辰楠,愿意做这块铺路石!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家乡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强张著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此刻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的“高尚”,让孙强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感到了一丝羞愧。
是啊,自己是不是太功利了?是不是太世俗了?
看看人家小辰觉悟!这才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这才是新时代的青年榜样!
刘大姐的眼圈红了,她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喃喃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罗主任也不说话了,看著辰楠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就连一直抽菸的老爷子,此刻也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脸上满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