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菸草味,混合著那个年代特有的墨水香气。
李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根就快燃尽的香菸,菸灰摇摇欲坠。
他眯著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落在刚进门的辰楠身上。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採购员,此刻都把头埋进了报纸或者文件里,耳朵却竖得老高。
谁都知道,最近辰楠风头太盛,採购一组在他的带领下,业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连带著整个採购科在厂里的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但这显然不是科长李华愿意看到的。
特別是看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吴成振,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用一种既嫉妒又幸灾乐祸的眼神盯著辰楠时,李华心里的那桿秤就彻底歪了。
“小辰啊,坐。”
李华敲了敲桌子,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最近工作干得不错,厂领导都在夸你。”
“都是科长领导有方,我只是跑跑腿。”
辰楠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李华把菸蒂按进菸灰缸,用力碾了碾,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李华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官腔,“既然你有能力,那厂里现在的困难,你就得帮著分担分担。”
辰楠眉毛微微一挑,来了。
“科长您吩咐。”
李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批条,推到辰楠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你也知道,最近到处都缺煤。咱们厂虽然有定额,但那是保生產的。”
“现在食堂、澡堂,还有咱们办公楼的取暖,煤炭缺口很大。孙厂长昨天还跟我发火,说要是让工人们吃冷饭、洗冷水澡,唯我是问。”
辰楠扫了一眼批条。
上面赫然写著:优质无烟煤,五吨。
期限:十天。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的吴成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九六一年,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三年。
別说优质无烟煤,就是那些掺了石头渣子的劣质煤,在外面都被抢破了头。
各地的煤矿都在紧缩供应,计划外的煤炭比黄金还难搞。
十天搞五吨?
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要把辰楠往死里整。
“科长,这……”旁边的老採购员小刘忍不住抬起头,想帮衬一句,“这市面上的情况您也知道,煤炭管控得比粮食还严,十天五吨,这怕是……”
“小刘!”李华脸色一沉,打断了他,“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我们採购科是干什么的?就是解决困难的!要是容易干,我还要採购员干什么?我自己去拉不就行了?”
说完,他盯著辰楠,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阴狠:“小辰,你是咱们科的能人,又是组长。这种攻坚克难的任务,你不接,谁接?”
“当然,你要是觉得能力不够,可以说出来,我让吴成振去试试,或者……咱们再商量商量你这个组长的位置適不適合你。”
这就是阳谋。
接了,完不成,威信扫地,甚至可能背处分。
不接,那就是承认自己无能,李华顺理成章地就能撤了他的职,把吴成振扶上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辰楠脸上,等著看他露出难色,或者拍案而起。
然而,辰楠只是淡淡地拿起那张批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行,这任务我接了。”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李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辰楠答应得这么痛快,隨即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真以为运气好搞到点猪肉,就能搞定煤炭这种战略物资了?
“好!有魄力!”李华大声说道,生怕別人听不见,“立个军令状吧,十天后,我要看到煤进厂。要是办不到,小辰,到时候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要是办到了呢?”辰楠突然反问。
李华一滯,隨即冷笑:“办到了,我亲自给你请功!”
“一言为定。”
辰楠站起身,转身就走,连句废话都没多说。
看著辰楠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吴成振凑到李华身边,压低声音:“舅,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五吨煤啊,他去哪儿弄?抢银行也买不到啊。”
“哼,年轻气盛。”李华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等著看戏吧。这回,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辰楠推著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不仅没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脑子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