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这火烧得极有章法。
它烧正堂,烧书房,烧库房,烧所有庄主武烈日常活动、存放机密、积累财富的所在。
却对仆从居所、马厩、柴房……以及小姐闺房,秋毫无犯。
有老仆愣愣望着这匪夷所思的火场,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是……是天罚……”
他喃喃。
没有人反驳。
赵管事从武烈寝居冲出来,见火势已成燎原,面色惨白。
他第一反应是护着昏迷的庄主逃离,却在奔出院门时猛然顿住脚步。
他看见了。
正堂屋脊之上,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烈焰在他周身翻卷,却无一丝火舌敢靠近他衣角。
他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场大火。
如俯瞰一场注定来临的审判。
赵管事认出了那张年轻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声。
那少年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
他微微侧首,看了赵管事一眼。
没有言语。
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踏着漫天飞火,几个起落,消失在晨曦将至的天际。
赵管事双膝一软,也跪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什么。
是那少年深不可测的武功?
是这场匪夷所思的精准之火?
还是那一眼中,没有杀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评判的——绝对平静?
他跪了很久。
直到烈焰燃尽,东方既白。
---
【红梅山庄火灾报告】
【时间:卯时三刻至辰时二刻】
【过火面积:正堂、书房、库房、东西厢房——完全焚毁】
【财物损失:】
· 武烈三代积累金银细软——约十二万两(尽毁)
· 大理段氏所传古籍、信物、匾额——约六十余件(尽毁)
· 武烈与成昆往来信件——三十七封(尽毁)
· 光明顶密道图抄本——已为张无忌所取,火场中无存
【人员伤亡:0】
【备注:火势精准避开了仆从护院居所、马厩、柴房、武青婴闺房。赵管事事后清点,小姐闺房连窗纸都未被灼焦一寸。】
辰时二刻。
武青婴闺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管事站在门槛外,不敢入内。
“小姐……”他声音沙哑,“山庄……昨夜……”
武青婴坐在窗边,已梳好发髻,鬓边簪着那支红梅银簪。
她神色平静。
“我看见了。”她道。
赵管事一怔。
“小姐……看见了?”
武青婴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包袱。
“这是娘的遗物中没被爹砸碎的一些零碎。”她道,“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面铜镜。”
她将包袱递给赵管事。
“赵伯,劳您替我去一趟朱武连环庄。”
赵管事接过包袱:“小姐是要……”
“寄存在姨父那里。”武青婴道,“山庄重建要些时日,放在这里怕受潮。”
她顿了顿。
“等我及笄,会来取。”
赵管事捧着小包袱,眼眶泛红。
“小姐,您……不恨吗?”
武青婴沉默片刻。
“恨过。”她轻声道,“昨夜之前还恨。”
“那现在……”
“现在不恨了。”她道,“不是原谅,是不必恨了。”
她转身,推开窗。
晨曦涌进,在她稚嫩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淡金。
“那少年说得对。”她道,“我娘若活着,不会想让我八岁就去杀人。”
“她只会想让我好好活。”
她望着窗外被焚毁的正堂残骸,望着仍在冒烟的焦黑梁柱,望着那些惊恐、困惑、如释重负交织的庄丁仆妇。
“山庄烧了,可以重建。”
“爹的贪念烧了,能不能重来——是他的事。”
“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没有回头。
赵管事望着小姐纤细却笔直的背影,深深弯腰,长揖及地。
他退出闺房,轻轻带上门。
辰时三刻。
赵管事携小包袱,策马离开已成废墟的红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