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愣住了:“小叶?”
林卫国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到底还是年轻,好忽悠。
“基层確实需要支援,作为军医,服从命令是天职。”叶蓁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轻轻点了点,“不过,去哪里,我有选择权吧?”
林卫国大度地挥手:“当然,省內贫困县隨便挑。只要是缺医少药的地方就行。”
“那就去青云县。”叶蓁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青云县。
林卫国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那不是黑山村所在的县吗?是叶蓁那个穷得叮噹响的老家?
“你想回老家?”林卫国皱眉,“小叶,不是叔叔说你,既然出来了,就別老惦记那个穷山沟。去个条件好点的县医院,也……”
“就青云县。”叶蓁打断他,眼神锐利,“那里山路难行,医疗资源极度匱乏。我去那里,最符合『送医下乡、支援建设』的精神。林副院长难道觉得我不该去最艰苦的地方?”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卫国被噎住了。
“好!有志气!”林卫国皮笑肉不笑,“那就青云县人民医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下乡锻炼,那就得扎扎实实待够半年……”
“等等。”
一直沉默思考的周海突然开口。要是让叶蓁去下乡半年,张国华和吴文清那两个老头子知道了,还不扒了自己的皮?绝对不行!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下乡是必须的,但医院的重症也不能不管。”周海看著林卫国,“老林,咱们各退一步。叶蓁的人事关係还在总院,算是『技术下乡』。每个月,让她去青云县医院坐诊指导一周。剩下三周,回总院做手术。这样既符合规定,又不耽误治病救人。你要是再不同意,咱们就去政委那里评评理!”
林卫国脸色一僵。
一个月去一周?那算什么流放?那叫出差!
但他看著周海那副“你要敢不同意我就掀桌子”的架势,再看看叶蓁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真闹到政委那,也不好听。
“行吧。”林卫国假装勉强地点头,“既然老周你这么坚持,那就按这个办。不过小叶,到了县医院可得好好表现,別给总院丟人。那地方条件差,也是考验基本功的时候。”
“放心。”
叶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越过林卫国,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会好好表现的。”
……
出了行政楼,北城的风卷著乾枯的落叶,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再下一场雪。行政楼前的两排白杨树光禿禿的,枝椏直刺天空,显出几分萧瑟。
周海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著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胸口起伏不定,显然那口恶气还没顺下去。走到台阶下,他终於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的叶蓁。
“小叶,你刚才是不是糊涂了?”周海气得直跺脚,指著楼上的窗户,“那个林卫国明摆著就是给你穿小鞋!青云县医院是个什么鬼地方?那里的院长我认识,那是出了名的『维持会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手术室的无影灯坏了三个泡都没钱换!你去那里,那就是把凤凰扔进鸡窝里,不仅施展不开,还得惹一身骚!”
周海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而且那里离你老家近怎么了?近就是好事?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你那个身份……林卫国这是想看你笑话!让你回去面对那些风言风语,让你在泥潭里打滚,耗干你的心气!”
老院长是真的急了。他是爱才如命的人,好不容易发掘出叶蓁这块璞玉,恨不得把她供在无菌手术室里,哪捨得让她去那种基层受罪。
叶蓁站在下风口,风吹起她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波澜,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她看著眼前这个急得脸红脖子粗的老人,心头微微一暖。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年代,能遇到周海这样纯粹维护她的长辈,是她的幸运。
“院长。”叶蓁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定人心神的稳重,“您觉得,林卫国为什么非要把我弄走?”
周海一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嫉妒唄!怕你出风头,怕你把那些陈年旧帐翻出来打他的脸!再加上这次婚礼上的事,他这是公报私仇!”
“对。”叶蓁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觉得只要我不出现在总院,不出现在那些大领导面前,我就翻不起浪花。他以为把我发配到青云县,我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箏,只能任由他拿捏。”
叶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海身侧,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