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请假干啥？”热巴站在镜子前头整理衣领，头也不回，“我又不是小孩，还用你送？”
“顺路。”
“你单位在东边，广播局在西边，顺哪门子路？”
陈知远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等她。热巴把最后一个扣子扣好，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站那儿干啥？”
“等你。”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两人出了院子，胡同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呛得人直咳嗽。热巴捂着鼻子快走了几步，陈知远跟在后头。走到胡同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别送了，回去上班吧。”
“真顺路。”
“顺个屁。”她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摆摆手。他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街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里，傻柱蹲在枣树底下写字。看见他回来，举着本子跑过来：“陈叔叔！你看！”
本子上写着“热巴阿姨”四个字，端端正正的。陈知远看了看，说不错。傻柱咧嘴笑了，又跑回去写。陈知远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傻柱的背影，忽然想起热巴说的那句话——“你教他认字，跟教他打仗似的。”他走过去，蹲在傻柱旁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工”字。
“今天学这个。工作的工。”
傻柱看了看，跟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陈知远说：“你热巴阿姨去工作了，以后你写‘热巴阿姨工作忙’，会写不？”
傻柱挠挠头：“忙咋写？”
陈知远又写了个“忙”字。傻柱照着写，竖心旁写成了三点，右边“亡”写成了“云”。陈知远没说他，让他继续写。写了几遍，总算有点样子了。
傍晚，热巴回来了。陈知远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站在二门口，脸上带着笑。
“咋样？”他问。
“挺好的。同事都挺好，领导也挺好。给我分了间办公室，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树。”
陈知远点头，继续劈柴。热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知远，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高兴。”
“那你咋不问问我中午吃的啥？”
他愣了一下：“中午吃的啥？”
“食堂。米饭，白菜炖豆腐。挺好吃的。”她顿了顿，“你吃了没？”
“吃了。窝头，咸菜。”
热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进屋了。陈知远继续劈柴，劈完了，把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热巴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傻柱闻着味儿来了，蹲在门口不肯走。热巴给他拨了一碗，他端回去跟妹妹分着吃。陈知远吃着菜，忽然说：“你做的菜，比食堂的好吃。”
热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窝头咸菜挺好吗？”
“那是饿不着。这是好吃。不一样。”
热巴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多吃点，瘦得跟麻杆似的。”
陈知远低头吃饭，没接话。
过了几天，热巴在广播局站住脚了。她的英语好，发音标准，领导挺器重她，让她负责对外英语广播。陈知远下班去接她，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穿着列宁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跟那些女干部站在一起，一点不输人家。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重庆，她站在小洋楼前面，穿着旗袍，也是这样好看。
热巴看见他，跟同事说了几句话，走过来。“你咋又来接了？”
“顺路。”
“不顺路。你单位在东边，广播局在西边。”
陈知远没接话。两人并肩往回走。热巴忽然说：“陈知远，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在文工团，天天唱歌跳舞，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话筒说话。感觉不像自己。”
陈知远想了想，说：“你还是你。唱歌的是你，说话的也是你。”
热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他也笑了。但他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回到院里，傻柱又在枣树底下写字。看见他们回来，举着本子跑过来。“陈叔叔！热巴阿姨！你们看！”
本子上写着“热巴阿姨工作忙”七个字，对了五个。“工”写成了“公”，“忙”写成了“忘”。陈知远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让他照着改。傻柱蹲在地上改了，改完举起来给他们看。这回对了，端端正正的。
热巴笑了：“写得真好。”
傻柱咧嘴笑，又跑回去写。
陈知远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傻柱写字，看着热巴进屋，看着月亮升起来，照在枣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