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放晴,那层薄薄的水汽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
浓得像融化的金子,泼在磨得发亮的石砖上,光柱里悬浮的微尘缓慢翻滚,恍如一群无声游动的金色蜉蝣。
光柱的边缘被窗棂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斜斜地铺在殿内。
说得很有道理,正是如此。
他的目光掠过藤原筹仁的头顶,越过那扇弯刀形状的高窗,越过西域广袤的沙漠与戈壁,落在了那个他从未踏足却觊觎了多年的大焰版图上。
从古至今,外族入侵从来都是一个族群最敏感的逆鳞,是最容易让一个民族上下所有人团结一致进行反抗的。
平日里,大焰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势同水火的世家大族、争斗不休的门阀派系。
豪强欺压平民,世家排挤寒门,文人相轻,武人相忌比比皆是……
但一旦遭遇外敌,大多都会将彼此间的仇恨暂且搁下,一致对外。
殿外的风忽然紧了一下。
风从南面的海上来,裹着腥湿的水汽,又从北面的内陆卷来干燥的沙土味。
两股风在大殿的廊下撞在一起,吹得廊下那几盏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毕竟有脑子的都能明白一个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异族入侵带来的影响,是具有毁灭性的。
远处南面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螺号,被海风送进殿里时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应和他的想法。
若是异族上了位,自己活不活得了是一回事,祖宗的基业都留不住。
城池可以重建,人口可以繁衍,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一旦断了,就是真的断了。
普通百姓也是如此。
那些平日里恨不得对方明日就死的仇人,会在一夜之间并肩站在城墙后。
那些为了半斗米能吵上三天三夜的邻里,会把自家的存粮拿出来分给守城的士兵。
那些写诗骂朝廷骂得最凶的文人,转头就会写出最激昂的檄文,号召天下人共御外侮。
所以,为了到时候打下的不是一个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空国。
不是一个所有人宁死不降、处处烽火的废墟,多少还是迂回一些比较好。
得让那些大焰人以为,这江山还是他们自己人的江山,只不过换了一个掌权者而已。
煮蛙,不能一下子把水烧得太开。
高窗外的阳光恰好被一朵飘过的云遮住。
那云是从南边海上飘来的积雨云,底部发灰,顶部被太阳照得雪白,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岛屿,缓缓向北移动。
大殿里的光线倏地暗下去一截,那些在地砖上缓慢翻滚的金色蜉蝣一瞬间消失了,像好似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幕布兜头罩住。
片刻之后云朵移开,光又重新涌进来,比刚才更亮、更刺目了。
阿史那想起藤原筹仁提到的舒靖薇,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舒靖薇,一个正统舒氏皇室之人,有她挡在前面,谁能知道背地里是他们西域在谋划?
而只要潜移默化让大焰人彻底融入西域的文化生活,那大焰,也就不复存在了。
至于舒靖薇愿不愿意……
一个大焰废帝,还被人打断了手脚沦为乞丐。西域给她一条活路,给她一个重新坐上高位的机会,她凭什么不愿意?
那就像给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抛去一根浮木,她只会死死抱住,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垂眸,目光从王座上投下来,穿过光柱里缓缓翻飞的金色尘埃,落在藤原筹仁那张似是永远都挂着微笑的面孔上。
“所以,筹仁国相是想,利用舒靖薇做这个缓冲?”
藤原筹仁点点头:“正是。”
他站在光柱的边缘,半边身子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半边身子沉在阴影中。
阳光照亮了他右侧面孔上每一道细纹,连眼角的那些微不可察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而他的左半边脸则隐没在暗处,只有那只小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是退潮后礁石缝里残留的一洼海水,不起眼,却内藏玄机。
“在大焰如今的博弈里,舒靖薇早已被踹出棋盘。这样的她,恰恰是最好用的棋子——”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仿佛正把那颗无形的棋子按在棋盘上。
“没有人会对一颗弃子设防。更别说,这颗弃子还是个残疾,毫无崛起可能。”
“所以,无人会在意她,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再者。”藤原筹仁抬起头,看向阿史那,小眼睛里闪动着从容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