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叶大人,我带他回家了。”
天幕上,他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
晨午的阳光如融化的金液,从整面玻璃窗外漫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光晕。
小兜子趴在他肩头,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孩子红肿的眼睛半闭着,长而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
他们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蔚蓝的海。
海浪懒洋洋地舔着白色的沙滩,椰树修长的叶子在暖风里摇曳,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影子。
这景象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这也是大焰国百姓所见到的最后一幕画面。
话毕,林烨仙人和大皇女的身影,便随着天幕上那“仙居”景象一同淡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百姓们怔怔地望着重归阴沉昏暗的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仿佛比先前更低,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才有人长长地吐一口气。
“回……回天上了……”青风山的人群中,一个青年汉子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把脸。
手背上亮晶晶一片,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用袖口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叶大人……被林仙人接回天上了……好,好啊……总算不用在这腌臜地界受罪了……”
她喃喃着,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蜿蜒而下。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压抑的唏嘘。
悲伤是真切的,但在这悲伤之下,又涌动着一丝近乎麻木的释然。
叶大人那样好的人,合该去天上享福。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大地似乎都在震动。
“是马蹄声!”一个耳朵灵的年轻人猛地跳起来,脸上血色褪尽。
“定是那狗皇帝的援兵!大家快跑,别被抓了!”
一个有点内家底子的汉子立马用气力大喊道,随后带领着人群从他们上来时的几条小路四散逃离。
他们是附近的流民,为了找吃食,青风山早就被他们摸的透透的,从小路下去,绝对不会撞上赶来的士兵。
不过片刻功夫,百十号人便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沿着几条隐秘小径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昏死的君臣。
他们走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庆幸。
他们无家无业,无籍无册。
这几个字,放在平日里,是卑微,是被人踩在脚下的理由。
可此刻,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这也是他们能够毫不犹豫赶来救林仙人和叶大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什么都不怕失去。
舒靖薇就算要秋后算账。
茫茫人海,去哪里抓他们这些不知面目的草芥?
然而,京城内的百姓,就没有这份“幸运”了。
天幕消失,因为叶大人的离去而短暂生出的悲伤感慨过去之后。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后知后觉地漫上每个人的心头,冻得人牙齿打颤。
“叶大人是安息了……可咱们呢?”
京城各处,窃窃私语在死寂中蔓延,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咱们……咱们可都看见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汉缩在自家摊子后面,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碗都端不稳,磕在灶沿上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脆响。
“看得清清楚楚!那皇帝……被林仙人打得像条死狗一样!”
他老伴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也在抖,皱纹密布的脸上全是惊恐:“你不要命了!小声点!”
“她醒来……能饶了咱们?”
老汉扒开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虽然压低了,可那种恐惧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反而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饶了这满城看见她出丑的人?”
一个中年人瘫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洞。
“之前……之前不过私下议论了几句天幕,被抓走的人,你们谁见回来过?不是死在闹市口,就是还在大牢里熬着……”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粗糙,带着一种被磨尽了所有棱角的疲惫与绝望。
“这回,这回咱们可是实打实看了天大的笑话,她得用多少人的血,才能撒气啊……”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惧意瞬间变得更为强烈。
是啊。
之前只是议论,便已是那般下场。
如今更是被所有人目睹了她最不堪、最狼狈、最耻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