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神仙啊!保佑我们吧!
    朱雀大街,此时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的声音。

    街面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落雪的痕迹,青砖缝里渗着冰水,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然后——

    “咚”的一声。

    有人跪下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大焰国的,西域的,南海的,北地的,一个接一个。

    膝盖砸在砖面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宛如有一只只无形的大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把人往地上按。

    “这……这绝不是人间能有的路……”

    “是天路……是天上的路……”

    北地使者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五体投地。

    他的额头贴着朱雀大街的青砖,青砖冰凉,那凉意顺着额头的皮肤往里渗,渗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两条手臂伸直了贴在砖面上,虔诚地深深拜了一下。

    而后抬头,目光炽热得盯着天上那条盘旋的路,瞳孔里映着那一道道弧线。

    “腾格里……”他用草原上的语言喃喃道,嘴唇翕动着,干裂的唇皮上沾着细小的血丝,“这一定是腾格里走的路……长生天……长生天下来凡间了……”

    南海旅者更是夸张,直接对着天幕用力磕起头来。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皮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却像是是没感觉到一般,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一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嘴角,滴在青砖上。

    “神仙!神仙啊!”他的声音从沙哑、撕裂、带着哭腔。

    “求神仙保佑我们南海风平浪静!求神仙保佑我们渔民出海平安!我们南海没有这样的路,求神仙也给我们修一条吧!求求神仙了!求求了!”

    弹幕里,敬畏的、震惊的话语,一条接一条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百姓朱大昌:神仙!那是神仙修的路!快磕头!快磕头啊!】

    【百姓福子: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显灵了!】

    【百姓刘阿斗:求神仙保佑!求神仙保佑俺们一家平平安安!】

    ……

    马车里,姚景元的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像几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游动着。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马车下面的青砖路。

    朱雀大街。

    大焰国最好的路。

    青砖铺就,平整极了,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不颠簸。

    每一块砖都是工部精心烧制的,尺寸一致,厚薄均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石灰浆和细沙填得严严实实。

    他之前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路,是大焰国繁荣昌盛的象征!

    但此刻,青砖还是相同的模样。

    但在他眼里,却好像突然变了。

    变得粗糙,变得灰扑扑,砖与砖之间拼接起来的缝隙那么大那么明显,如同一道一道丑陋的疤痕,碍眼极了。

    破石头!

    他心里暗骂一声。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天幕上那条灰色的、平整的、画着白线的、中间种着花草的、上天入地交错纵横的路。

    嘴唇使劲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缝上了,里面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耳边传来街上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哭喊声、祷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宛如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目光所及处,齐刷刷跪了一片。

    都跪在了那条青砖铺就的朱雀大街上。

    跪在了那些叶凡当年带着人种下的、此刻光秃秃的槐树下面。

    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皇宫内,宫墙旁。

    杜明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屁股底下是冰冷的石板,宫墙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全部收进了阴影里。

    他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脖颈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眼珠子钉在天幕上。

    他看着那些桥墩——每一根都一模一样,笔直,光滑,没有一丝偏差。表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是一种均匀的、他从未见过的灰。

    看着那些路面——每一条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起伏褶皱,如同被一把大熨斗仔仔细细地熨过。

    看着那些盘旋的匝道——每一圈的弧度都那么完美,那么均匀。

    看着那些花草——在路下面,在桥墩旁边,在每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开着,鲜活的颜色在这深冬时节里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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