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赵慧兰从山上回来,发现赵思夏和赵谦不见了。
她放下柴火,在棚子前后找了一圈,又去溪边找,又去席二顺家和王雁家问,都说没看见。
往常几个小孩会一起玩的,今天却都找不到。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腿比脑子快,拎起一根木棍就往村南那间草棚走——她前两天听赵文远鬼鬼祟祟跟人搭过话,说有个过路的贩子,想收几个孩子,男娃女娃都要。
草棚在村南的空地上。赵文远蹲在棚子门口,手里掂着一个布袋。对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精瘦男人,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瘆人。
赵思夏在瘦男人身后的骡车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两只手被草绳绑着,眼睛哭得通红,看见赵慧兰跑过来,从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慧兰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布袋。那里头装的是银子——他把赵思夏卖了。
赵谦没见着,他肯定也在里头!
赵慧兰冲过去一把揪住赵文远的领子,那一推把赵文远从蹲着的姿势直接搡到了地上。他后脑勺磕在草棚的木柱上,咚的一声闷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耳光已经甩在他左脸上。
“你还是人吗?”
赵慧兰在骂他。
他眼睛发花,耳朵里嗡嗡响,只看见妹妹的嘴一张一合。
然后第二个耳光落在右脸上,更重,把他整个脑袋都扇得歪了过去。
赵文远捂着脸,满眼的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小连句重话都不会对他说的大妹妹,会动手扇他耳光。
赵慧兰浑身都在抖。
她攥着拳头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赵文远脚边的布袋子上。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可现在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用手指着赵文远,像指着一只她从来没见过连想也想不到的怪物:“把你那脏银子给他!把思夏换回来!马上!”
赵文远从地上爬起来,还下意识地攥着布袋口。赵慧兰劈手夺过布袋,把银子倒在地上,然后又是一巴掌把他推到旁边,去骡车后面解赵思夏手上的绳子。
赵思夏手上的绳子刚松开,整个人就扑进她怀里,瘦得硌人的胳膊死死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慧兰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从地上抓起银子扔给那人,“我们不卖了!”
那人本来还想说什么,赵慧兰捡起木棍,直指他的脸。
那人咽了口唾沫,收起银子,“不卖就不卖呗,净耽误时间,真是晦气!”
他牵着骡车就要走,赵慧兰想到赵谦,忙拦住他问:“还有一个呢!?”
人贩子问:“什么一个?”
“我弟,赵谦,一个小男孩。”赵慧兰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跟思夏一起的。”
“哦……”人贩子想起来了,他说:“你说这个啊,不在我这儿。我只收男娃。”
“你说的那个应该早上就被带走了。”没自己的事儿之后,人贩子笑嘻嘻地,用一种看热闹拱火的语气说,“这会估计都走出青州了。”
“走出青州?”赵慧兰松开抱着赵思夏的手,回身一把攥住躺在地上的赵文远,“你把小谦卖到哪去了?!”
赵文远捂着脸,说:“我哪知道!反正都走了半天了!追也追不回来了!”
赵慧兰攥着拳头,直接冲着赵文远脸上来了两下,末了,她哀声道:“那可是你亲弟弟!”
“你竟然对着自己亲弟弟下手!”赵慧兰打完赵文远,逼问他说出那人贩子的下落。
赵文远吃痛,把那人贩子的样貌特征说了说。
赵慧兰抱着赵思夏往回走,从赵文远脚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曹柔安正在棚子里抱着孩子喂水。
孩子吮着勺子的边缘,她听见外头闹腾的动静,从棚子里侧过半个身子往外看。
赵慧兰抱着赵思夏走进来,眼睛还是红的。
她看到赵文远从后头跟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羞愧,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搅了好事的不耐烦。
她没有问赵慧兰为什么打人,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棚子很小,赵慧兰扫了两眼便找到了赵文远藏银钱的地方,她把赵文远卖赵谦的银子拿出来,把赵慧兰托付给王雁,带着银钱去追买赵谦的人贩子。
只可惜,赵慧兰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
走在路上赵慧兰边找边想——赵思夏被赎回来了,可今天能卖一个,明天就能卖第二个。这个家还有谁?还有她的侄子。侄子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他能熬多久?
她想的这些,赵文远也在想。但不是同样的想。
曹柔安是在赵思夏被卖之后的第二天被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