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烧掉一样东西,屋里就能暖和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温度又开始往下掉。他们像是被围困在一个孤岛上,水一寸一寸往上涨,他们只能一寸一寸往后退。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好在寒流终于过去了。
当天色从那种惨白色变回正常的灰白,当窗缝里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老赵家的炕上,一屋子人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同时呼出了一口长气。
一屋子人都还在。
孙氏从炕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她的后背和后脑勺冲着窗户冻了整整一天一夜,脖子转不动了,半边脸上的肌肉僵得做不出表情。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炕下,走路的姿势像一个木头人,腿不会打弯。
赵老大看着屋里原先放柴火,现在空荡荡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钱婆子说:“娘,没柴火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要是再来一次寒流,咱们就得拆房梁了。”
钱婆子看着窗边结的冰,嘴唇动了动,骂道:“上哪变出来柴火哟!”
寒流过了,人还在,但离过年还有两天。
赵家的马没能挺过这次寒流,直接冻死了。
赵家人又喜又忧——喜是家里终于有肉吃了,忧则是早知道会有寒流,他们就把这马给卖了!
用卖马的钱换柴火,他们就不用怕寒流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钱婆子指挥着两个儿子把马给剁开,留一部分自家吃,剩下一部分拿出去卖。
寒流刚过,街头没什么人。
但这会子还活着的,都想着弄点肉吃,但凡是路过的,都会多看两眼,还真有几个过来问的。
“这是什么肉?”
赵老大刚想开口,一旁的赵老三拦住他,说:“这是驴肉!刚死的,你看着肉鲜红鲜红的,还新鲜着呢。”
“怎么卖?”
“我们要柴火!一担柴火换五斤!”
“有些贵了……一担柴火换二十斤!”
赵老三跟人砍价,最后商定十三斤的“驴肉”换一担柴火。
他们这次出来带了一百斤的马肉,全拿出来换木炭、换柴火。
这会子,木柴都涨到天价了,他们也顾不上马肉和木柴等不等价了,只要有人肯换,他们就肯给。
反正他们给的也不是驴肉。
赵老三这边换着,赵老大和赵文远轮流把柴火往家里搬。
见到这么多柴火往家里放,钱婆子这才松了口气。
找知道马能换这么多柴火,她干啥还受这罪!反正到时候赶路,又不是她拉车!
一百斤的马肉换完,家里多了六担柴,一筐木炭。
再加上还有马肉可以吃,赵家人对大年夜终于有了一丝期盼。
第三次寒流,是在除夕夜来的。
没有人想到,老天会在大年夜给他们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白天的时候,天还挺好。雪停了,甚至还出了一会儿太阳,虽然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是个晴天的样子。大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
里正把他在安内县买的红纸拿出来,王修奉给各家都写了个福字,算是应景。
分出去之后,各家各户门上贴上了福字,总算是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大人在灶房里忙活。条件好一些的人家炖了肉,条件不好的也蒸了几个粗面馒头,好歹是个过年的样子。谁也不知道,这是他们中有些人的最后一个下午。
天擦黑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赵宁宁正帮着宁妈往桌上摆碗筷,手忽然顿了顿。她跑到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那种红色又来了。
“爹!”
宁爸不等她说完,一把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几捆柴火,“知道!都动起来!”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们家的应对流程已经熟练得很。宁妈火速把桌上的饭菜收进空间,宁爸把火墙烧到最旺,又往屋里点了几个火盆。
做好这一切后,一家四口进了空间。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冷就砸下来了。
不是降,是砸。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巨大冰块从天而降,把整个铁县压在了底下。
紧接着是风,这次竟然刮风了!但这风不是普通的风,而是针一般细密密的,从窗缝里挤进来,扎在脸上,扎在手上,扎在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被扎到的人先是疼,然后麻,然后没了知觉。
赵宁宁几人站在空间里往外看。
窗纸上结的霜花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往中间蔓延,一层叠一层,窗纸很快就被冻透了,透过它能看到外头一丝一毫都看不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茧,把他们包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