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人在景朝杀人,恐怕没有这般大胆。”石子濯道,“栾元魁想必并不全然认为凶手是西域人。”
“正是,殿下料事如神,”糜仪奉承道,“栾大人还怀疑旁人。”
“说来听听。”石子濯束好了冠,起身示意还靠在床上的景俟坐到境前。
糜仪本想劝“不成规矩”,却莫名不敢,口中说道:“属下听来,杜介得罪之人,多半是在任务途中。按说杜介乃是锦衣卫,所办之事又是陛下旨意,纵然是办事铁面,也不该有人敢表露记恨才是……”
石子濯乜他一眼,糜仪惊觉自己妄议,连忙神色一肃,老老实实道:“栾大人所怀疑者,有三人。这第一人乃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解昊英。”
解昊英正是石子濯将假装头颅的石头丢入其府邸、以嫁祸于他的倒霉蛋。
糜仪道:“栾大人以为,这刺客最后翻入解大人的府邸,看起来是明晃晃的嫁祸,却保不准正是解大人自设其计,好叫旁人觉得他无辜。”
石子濯微微颔首,手上捧起景俟顺滑的长发,挽了一个发髻。景俟从镜子中看到身后人的神情,知道他心不在焉。
糜仪却未曾发现石子濯的神游,继续往下说:“这第二位,便是风修竹。”
石子濯听过这个风修竹的事情。风修竹本是世家公子,祖上三代战功赫赫,他小小年纪便展露将才,人人都说,他定能成为将帅。出事那年,风修竹正直青春年华,也曾武陵打马,意气风发。可惜一朝风云变色,景倬弑父杀兄谋得皇位,风家将景倬视为篡位之君,率军讨伐。
景倬暗中谋划多年,手握军权,岂是风家仓促振臂一呼所集结的军士能比?那一战旷日持久,却也毫无悬念。
风家死者死,掳者掳,风修竹被押在阵前,竟是求死也不能。
景倬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父母兄弟,将他的姊妹打入贱籍。又令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施了宫刑,扔进南风馆中,日日瘫在床榻之上,受尽凌辱。
而在风家讨伐景倬一役之中,杜介一战成名。在叛军府中五进五出,正是指他孤身潜入风府驻地,盗得机密,才叫那一战赢得如此轻松。
风修竹沦落风尘之后,正是杜介最容光焕发的时候,他也曾下值之后呼朋引伴,在风修竹绵软无力的身躯上发泄,大声吹嘘自己如何潜入守备森严的风府。
这叫风修竹如何不恨他?如何不想将他碎尸万段?
风修竹杀不了皇帝,杜介身边的可乘之机可比皇帝多得去了。
石子濯前世没见过这位风修竹,却也听说过他是如何如何的风姿,老天又是如何如何的妒才。
栾元魁怀疑风修竹,也不是空穴来风。
石子濯问:“第三位是谁?”
糜仪瞧了景俟一眼,说道:“是石护卫。”
这也不稀奇。栾元魁一始就怀疑石子濯,后来景俟同他密谈,确认了栾元魁也是为霍参办事,却未必能打消他的疑心。这当中就有一些微妙——究竟是栾元魁自己怀疑石子濯有鬼,还是霍参怀疑石子濯有鬼?
栾元魁从一开始就知道石子濯乃是霍参安排,却仍旧表露出了对他的怀疑,不知究竟是想借此掩饰二人的关系,还是当真对石子濯不信任?
石子濯道:“栾大人对你明示?”
糜仪低头道:“栾大人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打听石护卫那晚是否当真不曾出殿下卧房,属下想,恐怕栾大人还是不信石护卫。属下万般笃定石护卫一直在房中,栾大人似乎也不太信属下的说辞了。”
石子濯淡淡道:“黑的说不成白的,栾元魁怀疑,就叫他拿出证据来。本王的禁足就要解了,你只消跟他说,若是今日查不出什么,明日本王出府,再回来时,必定扰乱府中痕迹,叫他珍惜时间,莫要胡乱猜测。”
糜仪应了,退下去备膳。
房门关闭,景俟的发也被石子濯扎好,他左右看了看镜子,低声说道:“你要将祸水泼到风修竹身上么?”
“殿下难道是这般落井下石之人?”石子濯给他套上外衣,“既然已然将解昊英拉下水,岂能轻易放过他?”
景俟却道:“恐怕你的目标并非解昊英。”
石子濯没有承认:“你如何敢肯定?”
“那颗头颅,你说日后有用。”景俟道,“应当还有旁人遭殃吧。”
“殿下果然聪慧,”石子濯的眼睛黑漆漆的,“那不如猜猜,谁会遭殃?”
景俟却不追问了,慵懒笑道:“猜来猜去,忒累人了,本王只要坐等好消息不就好了?”
石子濯便没有言语,同他一道去了膳厅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