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空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针。
落在废墟上,落在瓦砾间,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上,把一切都洗成灰蒙蒙的颜色。
疗养院的墓地里,一个女人正缓步走着。
阿波尼亚。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修女服,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棕发往下流,流过那张永远慈悲的脸,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墓地的走道两边,是一座座新立的墓碑。
很小。
那些墓碑都很小。
因为埋在下面的,都是孩子。
阿波尼亚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她蹲下身,把手里的一束白色野花放在碑前。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座。
再下一座。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灰暗的天空,以及那些小小的墓碑,却倒映不出任何光芒
这些孩子,都是她亲手埋葬的。
就在昨天,他们还叫她“阿波尼亚妈妈”。
有的缠着她讲故事,有的拉着她的衣角要糖吃,最小的那个只有两岁,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张开手臂要抱抱。
今天,他们变成了灰烬。
或者变成了怪物。
然后被杀死。
阿波尼亚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早就看到了。
从这些孩子来到疗养院的第一天起,她就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命运丝线,一根根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
她试图改变。
她努力过。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没用……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当崩坏爆发的时候,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像孩子们堆在沙滩上的沙堡一样,被浪头轻轻一拍,就碎了。
一滴水从阿波尼亚的脸颊滑落。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
她站在最后一座墓碑前,看着那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名字。
那个两岁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没能改变任何事……”
雨水流进嘴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没能拯救任何人……”
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发白。
“这是我的罪孽……这是我的……命运。”
雨继续下着。
阿波尼亚在墓地里走完了最后一圈,把带来的花一束一束放在每一座墓碑前。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向疗养院的主楼。
楼里还有活着的孩子。
那些在崩坏中幸存下来的,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身上爬满紫色的纹路,发着高烧。
崩坏能在他们体内肆虐,一点点侵蚀着脆弱的生命。
护工们忙碌地穿梭着,给孩子们喂药、擦身、换毛巾。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只是徒劳。
被崩坏能侵蚀的人,只有两条路——变成怪物,或者死去。
阿波尼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痛苦的小脸,听着他们无意识的呻吟。
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教堂。
教堂里很暗。
只有几根蜡烛点在圣坛前,火光摇曳,把那个灰白色的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神像的面容慈悲而冷漠,俯视着下方跪着的修女。
阿波尼亚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主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福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蜡烛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真正的幸福……又是什么?”
她还是得不到答案。
神像沉默着,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阿波尼亚就这么跪着。
从中午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晚上。
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她睁开眼睛。
那是平时孩子们睡觉的钟声。
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但她没有在意,只是整理了一下修女服,然后走出教堂,回到病房。
孩子们还在痛苦中挣扎。
阿波尼亚走到一张病床前,弯下腰,把落在枕边的毛巾拿起来
在水盆里浸湿、拧干,然后轻轻地敷在那个孩子的额头上。
孩子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