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了看自己满是脓血和泥污的手掌,又看了看女儿虽然干枯却依旧穿着嫁衣的模样。
他缩回手,在自己那件破烂衣衫上用力擦了擦。
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把手掌擦红,擦破了皮。
这才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女尸的脸颊。
“阿妹……”
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
“爹没用……爹让你受苦了……”
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滴在女尸的大红嫁衣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七十年了……爹终于……送你回家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具早已死去的干尸,眼角竟似有一滴晶莹滑落。
老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回光返照般,他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亮得惊人。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天师……”
老头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枚摄魂铃,还有那张一直陪伴他的青铜傩面。
“这铃……以后……不响了……”
他把东西举起来,举向江离。
手臂在空中剧烈晃动,却始终不肯落下。
“请……送他们……都回家……”
话音未落。
那只干枯的手臂猛地垂落。
重重砸在泥水里。
但他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女儿的衣角,至死未松。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只有屋檐下的积水滴答滴答落下,像是在为这对父女送行。
江离看着老头渐渐僵硬的尸体,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惫懒,多了几分复杂。
他弯下腰。
没有嫌弃上面的泥污和血迹,郑重地捡起那枚摄魂铃和傩面。
“放心。”
江离轻声说了一句。
“既然收了你的礼,这趟活,贫道接了。”
他直起腰,将傩面重新扣在脸上。
左手持铃,右手持剑。
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霆。
他就那么站在废墟中央,轻轻摇动了一下手中的铜铃。
叮铃——
清脆悠扬的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尘归尘,土归土。”
“生时受苦,死亦何辜。”
“今日贫道江离,送诸位……上路!”
随着江离的吟唱,那一百零八具散落在义庄各个角落的尸体,身上开始浮现出点点星光。
那些光芒柔和而温暖,不带一丝怨气。
它们汇聚成一条光河,围绕着江离缓缓流淌。
那是被困了七十年的亡魂。
那是一整个寨子的执念。
光点中,隐约可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有背着锄头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断了腿的汉子……
他们不再是狰狞的僵尸,而是变回了生前最淳朴的模样。
他们齐齐朝着江离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踏上那条由光芒铺成的归乡路。
最后。
那具红衣女尸身上也飘出了一道倩影。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容貌清丽温婉,正如七十年前出嫁的那天一样美。
她没有立刻离去。
而是飘到已经死去的老头身边,虚幻的手掌轻轻抚过父亲那张沧桑的脸。
随后,她起身,对着江离盈盈一拜。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感激。
嘴角微扬,露出了七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身形渐渐淡去,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湘西的群山之间。
小陈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沐浴在晨曦与星光中的背影,拍下了一张照片。
配文只有四个字:
【天师下山。】
直播间里。
原本满屏的“666”和“卧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泪目”。
【我哭了,真的哭了。道长这哪里是玩游戏,这分明是在救赎啊!】
【呜呜呜,那一声爹叫得我心都碎了。】
【我想我爸了……】
【前面的,这不是游戏,这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