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离得近的几个工人,听到王志军的话后,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澈。
有人冲他使眼色,有人冲他微微摇头。
江澈把那些眼神一一看在眼里,但他的嘴角却在这时扬了起来。
“行,组长请。”
只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也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王志军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了下去。
废品站的组长办公室在小院的最东头。
一间用红砖头垒起来的平房。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
一张三屉桌,两把木椅子,几乎看不到什么私人物品。
王志军绕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背后的墙上,贴了张颜色鲜亮的宣传画。
【实事求是,光明磊落】
八个红色大字,恰好高悬在王组长的头顶。
“小澈,今天这事儿,你处理得挺好。
早就听工人说你懂电,留在咱废品站是屈才了。
今天一见,果然有两把刷子!
你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在哪儿,想必上手肯定也知道怎么修吧?”
王志军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散在空中。
“不过仔细一想,你爷爷是咱这片儿的巧手匠。
你这本事,应该就是从小跟他学的吧?
别人要有你这底子,早削尖脑袋去待遇更好的维修班了。
可你倒沉得住气,做这又脏又累的临时废品收购员,一干就是大半年……”
这样说着,王志军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两只胳膊肘支在桌上,面上显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是好事。
但现在政策不一样了,临时工的岗位早晚要裁撤。
熬过这一次,还有下一回。
组长不忍心看你这样的可塑之才,就这么被分流下岗啊!”
说完,王志军又吸了口烟。
一个烟圈慢慢悠悠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越飘越大,越飘越散,直冲着江澈的脸过来。
这烟气呛鼻,还有股说不出的臭味儿,像烧发霉的烂纸壳。
江澈感觉有点儿恶心。
他身子往后一仰,毫不客气地偏了下头。
王志军拿着烟的手一顿。
但很快,他又眯起眼睛,挂上了那抹推心置腹的笑:
“小澈,供销社系统里只有正式工,才是货真价实的铁饭碗。
你是有本事的,而我手头也恰好有个机会。
咱们站点有堆东西,挂在账上一直没处理。
你若是能把这账清了,我就可以用这个由头,给你办转正!”
这样说着,王志军顺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纸。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
抬头印着“报废物资清理清单”。
右边一栏写着“账面价值:叁佰贰拾元整”。
再往后,还跟了至少五页纸的明细。
王志军轻点着纸页,说:“这些废品有些年份了,东西又多又杂。
叫工人归整过几次,但分不清哪些能修,哪些能拆了卖废料。
可你不一样,有眼力,还会修东西。
这活儿交给你,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江澈扫了眼清单上的东西,转而就又对上了王志军的视线。
男人微眯着眼睛,笑得和善。
“组长,你应该核算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吧?
账面价三百多,实际能卖多少?”
王志军一愣。
他眸光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它们值多少,那得看你的本事了。
如果是囫囵个称重卖废铁的话,肯定不值钱……”
屋里安静了两秒。
江澈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片刻后,他的目光越过窗口,看向了远处一道被铁门封闭起来的小院。
院墙低矮,依稀能看到高高摞起的东西。
这是废品站工人们戏称作“鬼见愁”的一堆垃圾。
值钱的东西早被卖了。
剩下的,要么是锈蚀报废的农具。
要么就是散架缺件的电器。
但江澈看着这一堆破烂,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浅笑。
他上辈子在街头支摊讨生活,除了练出一双巧手外,凭眼力捡漏的本事,同样炉火纯青。
哪些东西收拾一下身价就能翻倍,他心里门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