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沓俄文信件往桌上一放,拉开抽屉,从最底下取出了那份文件夹。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封面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但高澜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墨香从纸页间逸出来,淡淡的,是他常用的那种墨水。
钢笔留下的印迹在纸上,干净,有力。
她拿出了那张“未来战略部署”,目光从上面扫过。
落在那一行小字——
“飞行器设计,清华工程力学系,已对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考虑动力学的事了。不是等到她说“需要算法团队”才去想的,是在他把所有牌摊在桌上给她看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步写进去了。
现在她重新看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团队的事不是他不想,是那时候没人能帮他做完善。他的算法太强了,强到别人跟不上,强到他一个人就能跑完全程,强到他以为“等一等,他们自然会跟上来”。
可他们没有。不是他们不想跟,是跑不到他的速度。
所以她来做。不是为了替他跑,是为了帮他找到那些能跟上的人,再把那些暂时跟不上的,一个一个地拉上来。
高澜想着,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一边,然后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台灯亮着,光晕不大,刚好笼住桌面。白色的身影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眼有神,疾笔成书。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整片整片地砸。
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着。
窗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木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野兽在低鸣。
响声与屋内的静谧在抗衡。
高澜的眼睛抬也不抬,一行行的字在笔记本上铺开,行云流水。
夜里有大风和雷雨天气,气流对冲可能会持续两到三天。播音员的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通知。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想起红兴镇那个老旧的院子,想起那间土墙斑驳的老屋,想起屋顶上那片她亲手修补过的瓦片。
也不知道爷爷一个人在家里,屋顶上的横梁还漏不漏水。他那一到下雨天就腿疼的毛病,这段时间有没有好一点。
那根拐杖他还拄着吗?还是已经能自己走了?她走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扔掉拐杖。可她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偷懒不去做康复。
高澜想起那个总是在院子里坐着等她回家的老人,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想起她每次出门时他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的目光——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什么话都不说却什么都说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爷爷了。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问他身体好不好?他说好。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不疼。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忙。然后两边都沉默,沉默到电话里的杂音比说话声还大。
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老张和老马他们是不是经常去看他,周正有没有顺路去坐坐,隔壁的李大叔会不会帮他提水,赵婶有没有端一碗热汤过去。
或许老年人之间的快乐,只有他们自己懂吧。
高澜想起老张那贫嘴的样子,和老马在车间里拌嘴的时光。想起老张蹲在热处理炉前面,拿着试样对着灯光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想起老马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卡尺,嘴里念叨着“老张你是不是眼睛花了”。想起两个人吵着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纪念的日子。不是那些站在台上、被所有人注视的时刻,是那些没有人看她、她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的时刻。蹲在炉子前面,手上全是机油,脸上蹭了一道黑印,老张在身后喊“丫头,吃饭了”,老马补一句“别喊了,她听不见”。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那个方向,自从老赵死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婶的眼睛。那双哭肿了、又慢慢消肿、然后又红了的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会照顾好卫疆”?赵婶知道她会。说“老赵是英雄”?赵婶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所以她不敢回去。不是怕见到赵婶,是怕见到那个院子里,少了老赵的身影。
风刮得高澜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帘子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桌上的纸张被掀起来,散落一地。闯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