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的灯全开了,将军区那栋楼照得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下。
傅征站在阶梯上。
跑道上,一辆灰绿色的运-8停在那里,发出低鸣的引擎声。机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地勤人员在机腹下走动,脚步声被夜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细碎的响动。
有人在检查起落架,有人在搬东西——几只方正的绿色铁皮箱子,从车上卸下,抬上舷梯。没人说话,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台运转过无数遍的机器。
傅征军装笔挺,站在那时,背挺直,双手环胸,姿态是松的——但他的心是紧的。
从他送完高澜回来后,军区拉响的警报声,让他一秒切入了警备状态。
可他当他听到说,南海那边派了一架运-8过来,要接一个重要的人时,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傅少校,沉默了三秒。
南海,紧急状态,接一个人,运-8……这些字眼在他的脑袋里闪过时,像是某种东西在他的识海里划出了一道口子。
让他站在指挥楼前,消化了数分钟。
当听到说要接的人是容承阙时,傅征的脑袋里瞬间就闪过功勋墙上的照片。
容承阙的照片在最上面,傅征每天从那面墙路过。他不是没有疑惑过,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在那里?
可他知道,不能问。
但不能问和不想知道是两回事。
如今看着眼前这架运-8,和电话那头刻不容缓的声音,那些年的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文人不会出征。只是不是所有文人都会出征罢了。
多年以前他问过傅正邦一句,“表哥的照片为什么在那上面。”
那时傅正邦只说,“在上面都是执行过任务的。你想上,你也得执行任务。”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执行任务”和“执行任务”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现在看到这架运-8,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一点,原来容承阙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出过任务了,在他还不是少校的时候。他的照片就已经贴在了功勋墙上。
而他每天从那里路过,却不知原来他肩上的担子,和他肩上的担子,是一样的啊。
容承阙要上运-8去南海,这件事的信息量对傅征来说震惊大过于理性的,但是很快他就消化了这个事实。
上面出动了运-8说明南海的事情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若进一步扩张,下一步可能是全国响应。所以容承阙过去应该是指挥加布局,加上科研人的身份,傅征猜想他可能是有别的什么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不用问,也不该问。
他松开手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头略偏,像在等一个人,又不着急那个人来。慵懒,带着紧张状态下的松弛。
容承阙从车上下来时,傅征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夜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又落下。
“来了?”
“嗯。”
傅征偏了偏头,朝舷梯方向扬了扬下巴,“东西都装好了。你上去就行。给你配了四个兵,有两个是飞行员。”
有事直接吩咐就行,听你差遣……
没说的这句话,容承阙隔空就收到了。
他唇角动了一下,没看那架飞机。他看着傅征,走了过去。
“军区的事,交给你了。”
“知道。”
“南海那边——”
“你别操心这边。”傅征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眼底的东西却认真,“管好你那边就行。”
容承阙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在傅征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实。
然后他转身,朝舷梯走去。
傅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修长的身形背影挺拔,训练有素的腰身。
颀长的身影融入夜色,夜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拂过他的额前的碎发,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什么不一样……
容承阙走到舷梯中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夜风灌进机舱,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住了后背。然后他继续往上走,消失在机舱那个黑色的方形洞口里。
舱门关上了。
地勤人员从机腹下撤出,沿着地上的白线往外走。脚步声闷闷的,被夜风吞掉了大半。灯柱上的光还亮着,把整片停机坪照得发白。
引擎预热着。声音闷闷的,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轰鸣。那声音穿入耳膜,震得人心底微微发麻。
傅征站在阶梯上,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那根烟,终是没点。
飞机开始滑行。很慢,缓缓驶入跑道。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