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住了。她会记一辈子。
车开了很久。
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
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又从槐树变成了柳树。灰绿色的麦苗贴在地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高明德走一路撒一路的纸钱,嘴里念叨着傅征听不懂的土话,颤抖的手和殷红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最后的告别。
高澜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傅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绷带很白,红旗很红。
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车厢里像一簇火苗,安静地燃烧着。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长,怕的是到了之后,她能不能撑住。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面红旗吹得轻轻颤。
高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按住了旗角,没有再让它动。
她按了很久,直到那面红旗在她指腹底下彻底安静下来。像她按住的不只是一面旗,是某个终于可以安息的人。
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天压得更低了,像是整片大地都被阴霾吞噬进去。
云层厚得像一块旧棉絮,灰里透着青,青里泛着黑,沉甸甸地挂在头顶。
路两边的杨树一动不动,叶子翻着白肚皮。
风停了。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矮墙、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但路是有尽头的。
赵婶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不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眼睛青黑浮肿,眼底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她终于泣不成声。
她身后站着赵卫疆,一手扶住了母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才刚刚长成就被迫挑大梁的树。
妹妹赵小禾十岁,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绢,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妈妈准备的。
周正站在院子里,老张和老马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
老张的领带也不系了,中山装也不穿了,换回了红兴厂的工作服,红着眼眶,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子停稳了。
傅征熄了火,没有动。
高明德从一旁先下来,站到高澜的车门前等待,他的花白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白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高澜坐在后座。
看着腿上的骨灰盒,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那颗铜色的五角星,看着铜牌上刻着的那行字——赵德发。
她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腹贴着铜星的边缘。铜星是凉的,冰凉的,哪怕她的体温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傅征下车后站在高澜的车门旁,他没有催。
高明德也站在车外,没有催。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象的重,她一手托着盒底,一手扶着盒盖,像是怕颠着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标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众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将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着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着,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高澜手里那个覆着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着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着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