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高澜桌上那盏亮着的台灯,和那沓被她翻得哗哗响的资料。那种专注,他没见过。
但他没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高澜就到了实验室。
门卫老赵头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东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我还以为是哪个老教授来这么早,走近一看,是个小丫头。”老赵头说,“那精气神,啧,不像十八的,像八十的——稳当。”
高澜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评价她。
她进了实验室,打开灯,走到热处理炉前面,蹲下来,开始动手。
今天的目标是炉膛。
她需要把“温差正负十度”的问题解决了,不是换炉子,来不及,也没有那个条件。
她要用现有的东西,做出超出现有的结果。
方法她想好了:改炉内布局。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整页的草图。
发热体的功率分布、导流罩的形状和位置、装料的方式和密度、热电偶的布置点……
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开始动手。
导流罩没有现成的,她从仓库里翻出一块不锈钢板,自己裁、自己弯、自己焊。
电弧焊的光在实验室里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她的手很稳,焊道走得均匀,像画图纸一样精准。
旁边几个早到的技术员从门口经过,看见她蹲在炉子前面,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焊枪,火花溅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烫出几个小洞,她没在意。
“这……她自己焊?”
“她到底是技术员还是焊工?”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会焊。”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午十点,导流罩装好了。
高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的手腕有点酸——
昨天拧螺丝拧的,还没完全缓过来,她甩了甩手,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确认了一遍热电偶的布置方案。
炉膛上部一支,中部一支,底部一支,三支热电偶,分别接入温控仪表的三个通道。
她需要的是“实时监测”,不是“测完再调”。
只有实时知道上中下三点的温差,才能实时调整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这套东西,在几十年后是标配。但在七五年,没有现成的。
她得自己改。
高澜拆开温控仪表的后盖,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螺丝刀,开始动手。
下午一点,第一批小试样装进了炉子。
高澜设定好热处理曲线——分段升温。
第一段从室温到三百五十度,保温一小时,第二段到四百八十度,保温两小时。
第三段到五百二十度,保温四小时,然后阶梯冷却,先炉冷到三百度,再空冷到室温。
这是她昨晚熬夜算出来的曲线。不是标准工艺,是针对这种合金的“定制曲线”。
升温速度、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推敲过。
炉子开始升温的时候,高澜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前面。
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那里,看着温控仪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跳。
每隔十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用手背试一下炉壁的温度——不是为了测,是为了“感受”。
机器给的是数字,但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感觉能。
炉膛上中下三点的温差,在升温阶段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比原来的十度好了一些,但还没达到要求的三度。
高澜盯着仪表上的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组数据,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后面,调整了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上部降低百分之五,中部不变,下部提高百分之三。
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三百四十八。中:三百五十。下:三百四十九。
温差正负一度。
高澜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等。
下午六点,第一批试样出炉了。
六个试样,每一个都编了号,用钢字码打在端面上,高澜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等它们冷却到室温。
然后她拿着它们去了检测室。
金相检测需要时间,磨样、抛光、腐蚀、上机观察,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高澜自己动手,磨样的时候手很稳,抛光的力度均匀,腐蚀的时间精确到秒。
检测室外面,几个人在走廊里路过,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