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赵跑不掉。
他站在自家后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老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门口拽了出来,按在墙上。
“老赵,你他妈——”
老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澜从墙根后面走出来,巷子里鸭舌帽消失了。
那堵墙对面巷口四通八达,人一进去就没影了。
老马喘着粗气,将老赵拎了过来,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你搞事情!”
老赵没挣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坠。
“进去。”高澜的声音不大,但老马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
老马拖着老赵进了院子,高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小孩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屋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高澜往里看了一眼——炕上,一个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
她回过头,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小声。
老马点了点头,把老赵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自己退开一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老赵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高澜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勾得有些发白。
她没急着开口,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的肩膀不抖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高澜。
她站在那儿,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愤怒,就那么看着他。
可那目光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老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知道瞒不住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高澜……我对不起你。”
高澜没接话。
老赵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那个人找我的时候……我拒绝过。真的,我拒绝过。”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
“可后来……孩子病了,媳妇被供销社辞了,厂里的工资也发不出来……我……”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答应他,他就把我孩子从医院赶出来。”
老马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嘎嘣响,咬着牙,一字一顿,“那你就能干这种缺德事?高澜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厂里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老赵的肩膀又抖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也是没办法啊!高澜,你要怪就怪我吧,放过我家人……你给他们一条生路……让我干什么都行……”
“不发工资……”
高澜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冰碴,眼底却骤然一沉。
原来如此。
华丰厂拖欠尾款、厂里断粮、人心浮动……
全是局。
老马的脸色变了变,像是也想到了什么,震惊得说不出话。
高澜没再往下说,目光落回老赵身上。
“你起来。”
老赵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起来。”高澜又说了一遍。
老赵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石凳才站稳。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
高澜看着老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事本就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老赵愣住了。老马也愣住了。
“只是那鸭舌帽跑了,想再追查线索不太容易。”高澜的声音淡下去,像是在想什么。
“哦,对了!”
老赵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伸手往怀里摸。
掏出一个小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攥在手心里,递到高澜面前。
他的手在抖,布包也跟着抖。
“这是那个人给我的……让我放在油桶里的……我胆小,没敢放完……就留了点。”
高澜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撮暗灰色的粉末,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军用级别的助燃剂。”她的声音很轻,但老马听得后背发凉,“外面买不到。”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揣进口袋里。
“和炉子灰烬里残留的,是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