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微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风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清甜、温润,像极了山间栀子花开时的味道。这香气明明清淡,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整个龙岩寺里的血腥与腐朽,也让普舟身上翻涌的黑气猛地一滞。
“嗯?”普舟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记忆。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小院方向。
怀朔也循着那股香气望去——
只见普舟的小院里,那棵之前还只有青绿色花苞的栀子树,不知何时竟已全然绽放!
无数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是堆积了满树的月光。更奇异的是,那些花瓣仿佛有了生命,纷纷扬扬地从枝头飘落,乘着微风,绕过寺里的断壁残垣,如同千万只白色的蝴蝶,盘旋着飞向普舟。
“簌簌——簌簌——”
花瓣落在普舟身上,触及那些缠绕的黑气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原本阴寒刺骨的黑气,在洁白花瓣的包裹下,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竟一点点变淡、消融,连带着普舟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普舟僵在原地,任由花瓣落在他焦黑的僧袍上、灼伤的皮肤上。他伸出手,颤抖地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花瓣的柔软与微凉,眼眶猛地一热,口中无意识地呢喃:“阿栀……是你吗?阿栀……”
在普舟出口的瞬间,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道空灵的声音。
那声音轻柔、清澈,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却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与之前普舟入魔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它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一字一顿,带着不容错辩的执着: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栀姑娘。”
普舟浑身剧震,像是被雷电击中。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那些被魔念吞噬的神智,在这声音的呼唤下,竟如破冰般开始松动。
“皈依佛……”他下意识地跟着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随着这三个字出口,眉心那朵黑色莲花上的裂痕又深了几分,一丝微弱的金光从裂痕中透出。
“皈依法……”
第二句念出时,更多的栀子花瓣聚集过来,像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初见阿栀时的那个暮春,阿栀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听他讲经,阳光落在她发间,也是这样温暖。
“皈依僧……”
第三句落下,他身上的黑气彻底溃散,露出了底下洗得发白的僧袍。那些被黑气侵蚀的皮肤开始愈合,灼烧的伤口处传来清凉的感觉,像是阿栀曾经递给他的、浸过井水的帕子。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
“皈依……栀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滴滚烫的血泪从他漆黑的眸子里滚落,砸在胸前的僧袍上,晕开两朵暗红色的花。那双眼被黑暗占据的眸子,在血泪滑落之后,竟一点点褪去了漆黑,露出了原本的清澈,只是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与此同时,小院里的栀子树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个穿着浅绿布裙的姑娘,梳着单辫,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正是怀朔在尸坑里见过的、早已死去的阿栀!
怀朔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亲眼从尸堆里认出来过阿栀冰冷的身体,那僵硬的躯体、苍白的面容,绝不是幻觉。可眼前的白衣女子,分明与龙岩村村民描述中的阿栀一模一样,甚至连嘴角那抹浅浅的梨涡都分毫不差,只是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空灵。
“阿栀……”普舟望着栀子树下的身影,泪水决堤而出,原本清明了几分的眼睛又变得朦胧。他像是溺水的旅人终于抓住了浮木,踉跄着朝小院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飘落的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