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早有预料,也不气馁:“既如此,那便叨扰师父,讨教些佛法问题。”
他记得穿越前看过些佛经,虽不精深,应付几句总还是可以的。他想借此拉近些距离,或许能从普舟的话里找到些线索。
“校尉请讲。”普舟道。
怀朔想了想,道:“《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敢问师父,这‘色’与‘空’,究竟是何意?”
普舟微微一笑:“色者,有形之万物也;空者,万物之本质也。譬如这藏经阁的书架,看似实有,实则由木而成,木由树而来,树由种而生,种由土而长,辗转相生,无有定形,故曰色即是空。而空非虚无,因有因缘和合,方能成书架之形,故曰空即是色。校尉以为然否?”
怀朔没想到他解释得如此透彻,愣了愣,只能点头:“师父所言极是。”
“那校尉再看这经书。”普舟指着面前的经书,“纸墨字印,皆是色;所载佛法,皆是空。若无纸墨,佛法难传;若无佛法,纸墨不过是废纸。色空相依,不可分割。”
他看向怀朔,目光深邃:“正如世间男女之情,看似是色,实则是因缘和合。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本无定数。强求者,是执于色;厌弃者,是执于空。皆非正道。”
怀朔心中一动,他这话看似在讲佛法,却像是在回应自己刚才的问题。他追问:“那若是因缘未尽,却遭横祸,该当如何?”
普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横祸亦是缘,是前世之因,今生之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唯有看破放下,方能脱离苦海。”
“看破放下?”怀朔皱眉,“若真是如此,那世间的公道、正义,又算什么?难道任凭恶人横行,好人受欺,都只说是‘前定’?”
他想起五井村死去的百姓,想起尸坑里的累累白骨,想起阿栀的惨死,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普舟看着他,缓缓道:“校尉执于‘正义’二字,亦是执念。何为正义?巡夜使斩妖除魔,是正义;可妖亦有父母,魔亦有因缘,于它们而言,巡夜使便是恶。善恶本是一体,只因立场不同,便有了分别。”
“这我不能苟同。”怀朔语气坚定,“妖邪害人,便是恶;护佑百姓,便是善。这是巡夜使的本分,也是天道昭彰。若连这点分别都没有,与那不分善恶的妖邪何异?”
普舟轻叹一声:“校尉心怀苍生,是好事。只是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譬如阿栀施主,她嫁入张府,看似委屈,或许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强行探究,未必是福。”
“最好的归宿?”怀朔提高了声音,“被人灭口,抛尸于尸坑,这也是最好的归宿?”
普舟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捻着佛珠,口中默念着“阿弥陀佛”。
怀朔看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位普舟和尚佛法精深,心思更是深沉,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拱手道:“多谢师父指点,晚辈受益匪浅。时辰不早,晚辈告辞了。”
普舟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怀朔转身走出藏经阁,普拾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问道:“校尉,跟我师兄聊得怎么样?我就说他佛法很厉害吧?”
“确实厉害。”怀朔淡淡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没有再多说,快步走出后院,离开了龙岩寺。
直到怀朔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藏经阁里的普舟才抬起头。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眼中的平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
他拿起面前的经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耳边不断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小师父,小师父”,紧接着这个声音哽咽了起来“你说啊,说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拿起桌上的木鱼,手指急促地敲打起来,清脆的“笃笃”声在藏经阁里回荡。他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紧握佛珠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佛堂空荡,经书静默,只有那急促的木鱼声和念诵声,在寂静的阁中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