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

    千米深处。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浓稠得像固体。

    无穷无尽的、冰冷刺骨的水，把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大卫主管在游。

    五六十米长的躯体在水下缓缓展开，暗红色的甲壳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它不敢太快。

    不能太快。

    在这个深度，任何过快的动作都会惊动海底那些巨大的生物。

    它的灰白色眼睛扫过四周，瞳孔里倒映着海面上透下来的光。

    那片红光还在，从海面透下来，穿过千米深的海水，把整片海域都染成暗红色。

    红光在海水里扭曲、像无数条血管。

    “血腥女王出世，方圆万里之内，再无活物。”

    这句话不是它想的，是刻在它本能里的。

    像老鼠天生怕猫，像飞蛾天生趋光，像所有活物天生恐惧死亡。

    大卫主管必须离开。

    离开南波群岛，离开这片海域，离开这片红光笼罩的范围。

    它的节肢加快了划动的频率，无数只手掌同时拨水，指甲在水下发出细微的震颤。

    它的身体像一条巨大的暗红色蛇，在海水中无声地滑行，朝着远离天堂岛的方向，朝着红光还没有蔓延到的远方。

    突然它的身体忽然停住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

    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让它停下来的。

    血。

    它身体里的血，正在往上飘。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甲壳的缝隙里渗出来，从节肢的关节处渗出来，从那些人类手掌的指甲缝里渗出来。

    一滴，两滴，十滴，百滴。

    它们不往下沉，不往四周扩散，而是向上飘。

    大卫主管低头看着那些从自己的甲壳流逝掉的血液。

    那些血在海水里打着旋，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然后汇入更大的洪流。

    它想抓住那些血。

    但肢体穿过血滴，像穿过空气，像穿过不存在的东西。

    血从指缝间溜走，继续向上飘，连停顿都没有。

    抓不住。

    留不住。

    绝望。

    整片海域都在飘血。

    不是只有它在流血。

    是所有的生物都在流血。

    那些血滴在海水中汇聚，变成一条一条的细流。

    细流像血管，像小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的红色丝线。

    细流汇成河，河流汇成海。

    一片血海，正在向上飘。

    不是向下流，是向上飘。

    像重力在这一刻被逆转了，像所有的血都在回应某个更高处的召唤。

    那些红色的细流在海水里蜿蜒上升，缠绕在一起，交织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根一根粗壮的血柱。

    突然——

    轰隆隆。

    海底地壳在动。

    这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下面升起来。

    是整片海底都在抬升，是千万吨的泥沙在翻涌，是亿万年的沉积层在断裂。

    海底裂开一道缝。

    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大地劈成两半。

    那道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海水开始倒灌进裂缝，形成巨大的漩涡，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拖。

    海底百万米。

    山脉大小的海兽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裂缝深处亮起来，像两轮沉入海底的月亮，像两颗被埋在大地深处的星辰。

    它看着天堂岛的方向。

    那座岛在它面前，比蚂蚁还小。

    它只是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整座天堂岛上的红光都在那一瞬间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山脉海兽张开嘴。

    然后——

    整片海域的海水开始倒流。

    不是波浪，不是潮汐，是整片海。

    从海面到海底，从东边到西边，从天堂岛到万里之外。

    所有的海水都在同时流动。

    向着那张嘴，向着那个裂缝，向着那个比山脉还大的、刚刚醒来的东西。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形成无数个漩涡，漩涡互相吞噬，互相融合，变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海域的漏斗。

    所有的东西都在往那个裂缝里掉。

    大卫主管在挣扎。

    它的五六十米长的躯体在漩涡中翻滚。

    那些节肢疯狂刨水，无数只手掌同时抓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