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之前也来过这里，不过每次都是直接奔赴工作场地，从来没逛过。这次难得有机会认真端详一下这座国际化大城市。
夏天的沪市热得黏糊糊的，空气里像是泡过水的棉被，捂在身上，喘口气都觉得费劲。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耷拉着，知了叫得声嘶力竭。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冰棍，撕开包装纸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沓。
陆青岩家的地址他已经知道了。不过碍于这个老头的脾气，不能贸然上门。他做了两手准备——先礼后兵，礼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昨天他去商场买了几盒礼品：几盒营养品，一盒茶叶，还有一盒沪市本地老字号的糕点。又去银行取了些现金，用一个不透明的袋子装好，放在背包最里层，这是杀手锏。
下午三点十五，他到了陆青岩家楼下。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红砖楼，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花坛里没什么花，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泥土干裂了，旁边堆着一些没人收拾的杂物。单元门上的对讲机早就坏了，线头耷拉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陆青岩家在11栋的五楼，没有电梯。
陈屹拎着东西爬上去。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一半，有的楼层亮，有的楼层不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张压着一张，有些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和发黄的胶印。
他爬到五楼，喘了口气，看着面前那扇门。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了，门把手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不知道是哪年春节贴的。门上有不少小广告被抠掉后留下的印记，一块一块的，像牛皮癣。
陈屹站定，稍微停了一下，敛了敛神。咚咚咚，敲了三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确保里面的人能从猫眼里看见自己，别被当成坏人了。
老房子隔音不好，他能清楚地听见里面有人往这边走的脚步声。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声传出来。
“谁啊？”
“您好，我找陆老师，有点事。”陈屹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卑不亢。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微微探出头来，面容温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围着一条旧围裙，上面沾着水渍，刚才应该在厨房忙活。她上下打量了陈屹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张脸。
陈屹往前半步，微微欠身。“阿姨您好，我叫陈屹，是来找陆老师请教点事的。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顾微好像认出了他。不算太熟悉，像是那种“哦，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的认法。她想了想，没想出来，索性不想了。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了让。
“你好小伙子。你找老陆啊？他出去买菜了，你先进来坐会儿吧。”她看了一眼陈屹手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东西就先放门口吧，老陆不会要的。你能来肯定也知道他的脾气，别被扔出去。”
陈屹连忙说：“没事没事，我先放这儿。打扰阿姨了。”他把东西轻轻靠在门边的墙角，跟着顾微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沙发，铺着垫子，垫子坐久了，中间凹陷下去一块，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是玻璃的，边角磨花了，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旁边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只搪瓷杯。
整个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苦中带涩，像什么东西在炉子上熬了很久，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微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吧，别客气。”
陈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水杯。顾微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阿姨，陆老师出去买菜了？”陈屹问。
“嗯，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出去。说是顺便走走，其实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买。”顾微笑了笑，“他嫌我买菜不会挑，老被人坑。”
陈屹也笑了。“陆老师对您挺好的。”
顾微点点头，没否认。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这人啊，外面的人都说他脾气差，假清高。其实不是那样的。他就是太较真了，什么事都较真。工作上较真，对人也是。看着凶，心里比谁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