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坐在麦克风前面，戴着耳机，面前架着一个屏幕，画面停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着一只趴着的小鹿。
跳跳。
陈屹早上八点就到了。其实不用来这么早，剧本他这两天已经顺了好几遍，台词不多，也没什么难度。但他想早点来，跟录音指导碰一碰，把节奏和语气对齐。这种活不像演戏，有对手搭着来，能根据自己的感觉调整变化，配音是你一个人在棚里对着画面说话，节奏差一丁点，画面就对不上。
录音指导姓孟，四十出头，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吓着谁。她给陈屹讲了一遍流程，又带着他顺了两遍台词。陈屹听着，偶尔问一句“这句是不是该快一点”“这里能不能加点气声”。孟指导一一解答，末了说了一句：“你放松就行，别绷着。跳跳是只小鹿，不是大明星。”
陈屹笑了。
“准备好了吗？”孟指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陈屹比了个OK的手势。
屏幕上的画面动了起来。阳光从树叶间倾泻下来，跳跳趴在树根旁边，用后腿挠了挠耳朵。一个憨厚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那是强子，狗熊岭里最负责的护林员。
“跳跳，你今天怎么不去跑步了？”
陈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往前提，不用假声，不捏嗓子，就是把声带收一收，让声音听起来年轻几岁。
“今天不跑了。”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昨天跑太快，好累啊小强。”
耳机里传来孟指导的声音：“很好，保持。下一句。”
画面里，一只棕熊从树后面探出头来，那是大熊。它的声音粗犷，带着点懒洋洋的意思。“腿酸？你还有腿酸的时候？上次你从山顶滚下来都没说酸。”
陈屹看着屏幕里跳跳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他微微提高了音调，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
“滚和跑能一样吗？滚是往下，跑是往前，你这种笨熊是理解不了的。”
棚外的玻璃窗后面，孟指导轻轻点了一下头，伸手比了个“稳一点”的手势。陈屹看见了，把下一句的节奏放慢了一拍。
画面切换。二熊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一边走一边用勺子挖着吃。它的声音比大熊更憨厚一些，但也粗。
“那你就歇着呗，反正森林运动会还早呢，俺都不着急。”
跳跳歪了歪头，耳朵跟着动了一下。陈屹看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了起来。他让声音松下来，带着一点无所谓但又不太甘心的味道。
“也是。那你们去玩吧，我在这儿晒太阳。”
孟指导又比了个手势，这次是“继续”。
画面里，强子、大熊、二熊走远了。跳跳趴在树根上，把下巴搁在前腿上，眼睛半眯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它的鼻尖上。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陈屹没有出声，只是对着话筒，轻轻呼了一口气，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像一只小鹿在阳光下打盹。
这段过了。
陈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录音这活不累，但费神，你得一直端着，不能松。孟指导从玻璃窗后面探出头，冲他笑了笑。“不错，比我想的顺利。休息一会儿，下午把剩下的录完。”
陈屹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画面，跳跳趴在树根上，阳光落在它身上。他笑了一下。二十六岁，在录音棚里学小鹿说话，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
下午五点，录音棚的灯灭了。陈屹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夹得有点发红的耳朵。孟指导从玻璃窗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那种“还行吧”的表情。“陈老师，辛苦了。今天先到这儿。”
陈屹站起来，把耳机挂在支架上。坦率地说，他完成得不算好。台词没错，节奏也跟上了，但声音里缺东西。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觉得跳跳应该更活一点，更像一只真的小鹿，而不是一个成年男人在假装小鹿。
今天孟指导没多说，估计是因为知道他是外行，角色也不算太重要，直接让他通过了。身为门外汉，他也不好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