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看的是《茶馆》的复排。
排练间隙，他找了一个年轻演员聊天。那人二十七八岁，在人艺待了五年，演的都是小角色。陈屹问他，话剧最难的是什么。那人想了想，说：“节奏。电影的节奏是导演剪出来的，是剪辑师在后期机房一帧一帧调出来的。话剧的节奏是你自己控制的。你不能太快，观众跟不上；不能太慢，观众会走神。每一句台词的停顿，每一次转身的速度，都要刚刚好。”
第二天他看的是新戏的合成排练。一个中年女演员，演一场失去孩子的戏。没有哭，没有喊，就是站在舞台中央，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就那一下，陈屹鼻子酸了。他想起林芝说的那个“收”。电影里，这种戏可以给特写，可以推镜头，可以让观众看见演员眼角最细微的颤抖。话剧里没有特写，观众坐在第十排、第二十排，看不见你的眼角。他们看见的是你的身体，是你的站姿，是你肩膀抖那一下的幅度。那一下，多了就假，少了观众看不见。这个度，比镜头前难拿捏十倍。
他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那个女演员一遍一遍走位。每一遍都一样，又每一遍都不一样。他突然有点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自己要站上一个陌生擂台之前的紧张。电影那套东西，在这儿不好使了。
两天后，王海生和林芝到了燕京。
陈屹特意去车站接他们。老两口从鲁省坐高铁过来，一人一个行李箱，王海生还背着一个旧挎包，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王老师，师娘。”陈屹迎上去，接过王海生的挎包，又去拉林芝的行李箱。林芝不让，说“我自己来，又不沉”。王海生在旁边说：“让他拿，年轻人，有的是力气。”
陈屹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接过来，领着他们往外走。王海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林芝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时不时喊一句“你慢点”。
上了车，王海生坐在副驾，回头跟陈屹说：“于涛那边约了明天下午见面。就在人艺，一个小舞台，大家一起聊聊。”
陈屹说：“好。”
王海生看着他：“紧张吗？”
陈屹老实的说：“有点。”
王海生爽朗的笑了：“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演不好戏。”
林芝在后座说：“你别吓他。”
王海生说：“我哪吓他了？我说的是实话。”
陈屹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芝一眼，林芝冲他笑了笑，意思是别理他。
转天下午，陈屹提前到了人艺。
按照王海生发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个小排练厅。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不是那种正经的会议室，没有长桌，没有席位牌。就是一个空荡荡的舞台，上面摆了一圈椅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舞台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反着光。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坐上去吱呀响。他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每个人进来都先看看其他人，然后找个位置坐下。没人坐中间，大家都往边上坐，中间的位置空着。
王海生和林芝到了。王海生一进来就看见陈屹，冲他点点头，拉着林芝坐到他旁边。
“于涛呢？”王海生问。
“于老师还没来。”陈屹说。
王海生“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人。瘦，高个子，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随便拢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于涛。
陈屹想象中，于涛应该是个很有派头的人。毕竟拿了那么多奖，圈里谁见了都得叫一声“于老师”。但眼前这个人，就是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看起来有点像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不太像编剧大咖。
于涛走进来，没往中间坐，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圈子的边缘，坐下来。他看了看大家，说：“都到了？”
“都到了于老师。”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