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闯第一个念头。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热的、金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在擂台中央。
周围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他听不清人们在喊什么，只听见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撞进耳朵里：
“红方胜——！”
裁判抓住他的手腕，高高举起。那块金牌被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在灯下闪着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十八岁，全省冠军，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
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赵闯！赵闯！他循声望去，看见王指导站在擂台边，冲他竖起大拇指，眼眶红红的，笑得满脸皱纹。
他又往更高处看。观众席的角落里，他妈站在那儿。她不会欢呼，也不会挥手，就只是站着，双手攥着那个破旧的布包，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在笑。
他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跟她说：妈，我赢了。你看见了吗？我赢了。
可是他迈不动步。
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欢呼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妈的脸开始模糊，王指导的身影开始褪色，金牌的重量一点点消失……
赵闯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色的，有几块墙皮已经脱落了。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两下，压得很低，怕吵醒他似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
赵闯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那些残缺，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夜市的喧闹，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曾经磨出厚茧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些发黄的硬皮，软塌塌的，像过期的东西。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手，被人高高举起。
已经是三年前。
…………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火车站出来的赵闯把旧夹克的领子往上拢了拢。他拖着一只磨破了角的行李箱，箱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某种垂死的鸟。
县城还是老样子。街边的梧桐刚冒出新芽，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电动车从他身边嗖地窜过去，骑车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
也是，现在谁会认出他呢？
三年前的赵闯，是这座小城的骄傲。省散打冠军，全国青年赛亚军，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电视台来采访过他。那时候他走在街上，总有人拍他肩膀：“闯子，好样的！给咱县争光了！”
那时候的他，少年志气，意气风发。
现在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眼神扫过他满是胡茬的脸和发白的夹克，很快移开，像看任何一个路人。
赵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的办证广告一层盖着一层。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五楼那扇窗户，厨房的灯亮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站了很久。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梯道的裂缝里，他用力一提，箱子撞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二楼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又把头缩了回去。
赵闯记得，以前这老太太见了他，总要塞两个橘子或者一把花生，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练武的人要壮实”。
现在连门都关紧了。
五楼，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脚步声近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猛地拉开。
赵闯看见母亲李素芬的脸。
母亲老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身上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点机油。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赵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