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就是干巴巴地念。
“姓名？”
陈屹早就准备好了。那一瞬间，他不是陈屹了。
他是何志强。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可以控制的抖，是那种身体自己发出来的抖。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嘴唇哆嗦着。
“何……何志强。”
声音是哑的，涩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年龄？”
“二十七……二十七。”
“孩子叫什么？”
“何……”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发出来但是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急到一定程度想哭又强忍着的感觉。眼球表面蒙上一层水光，但就是不掉下来。
“何……”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说出来。
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想让它停下来，但没用，还是在抖。指关节都捏白了，但手指头还在颤。
他深吸一口气。
“何小军。”他说出来了，但声音是飘的，像不是自己在说。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昨天下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三点多，我在买菜，一转身，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后来有人跟我说，看见一个男的带着孩子走了，往东边去了。我骑着自行车追，追了一夜，没追到……”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在语无伦次，下意识地闭了一下嘴，但话还是往外涌，根本收不住。
他突然停住，看着刘佳成。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他。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要是害怕了怎么办？要是饿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打他怎么办……”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他没擦。就那么看着刘佳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求你们了，我给你们跪下了，我给你们……我求求你们……”
他的身体往前倾，真的想跪，但腿软得站不起来，整个人就那么半蹲着，卡在那儿。
刘佳成放下纸，看了陈屹一眼，没有说话。
动作没停，也没任何提示，换了一页纸，直接开始第二场。
陈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状态已经变了。
还是那个人，但老了十岁。
眼神里的急切没了，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那种沉不是装的，是整个人的重心往下走了，肩膀塌了，背也弯了。
“十年后。”刘佳成说，“有人说在广州见过你儿子，你连夜坐绿皮火车去找，结果没找到，你在火车站外面坐着。”
陈屹坐在那里，低着头。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广州火车站。看见了人来人往。看见了自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浑身酸疼，腿肿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眼睛里有东西。那是希望破灭之后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麻木。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再也不会浮起来了。
“又没找到。”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第十二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不存在的茧，有不存在的冻疮，有这些年东奔西走留下的痕迹。
“上次是在成都，上上次是在贵阳，再上次是在昆明。每次都有人跟我说，见过一个孩子，长得像他。每次我都去，每次都不是。”
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苦笑，是那种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跟上，就那么错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