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永昌元年突厥使节在洛阳期间的往来记录。”
“那年突厥派来和亲使团的首领名叫……阿史那赇。”
“用的汉名恰好就是这个赇字。”
“他的使团在洛阳停留了三个月。”
“八月末离京北返。”
“九月四日左右正好行至北邙山一带。”
阿史那赇。
突厥使团首领。
他在洛阳停留了三个月。
以和亲名义出入宫禁,与朝中官员结交联络。
而他在离京北返之后,恰恰出现在北邙山附近,接走了贺兰敏之从伏龙山运来的三箱一匣"货物"。
“所以信是写给突厥使节首领的。”
狄仁杰将两封信并排收起,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起伏。
“贺兰敏之与阿史那赇在洛阳城中私下密谋。”
“贺兰敏之负责利用朝廷兵力扫平镜花宫、夺取宫中的财物与秘藏。”
“阿史那赇出人和运输通道,将赃物运回突厥。”
“两人瓜分所得,贺兰敏之留下了那张医典和易容谱,突厥人拿走了其余的金银。”
李元芳将张元朗的行程录又翻了一遍。
皱起眉来:“那张元朗记录里说九月四日申时抵达北邙山交接点。”
“可贺兰敏之当日辰时入宫面圣,奏报的是剿匪已毕,辰时就说完了,申时还在接赃物。”
“他面圣奏报的时候,伏龙山那边真的已经剿完了吗?”
狄仁杰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
他重新拿起张元朗的行程录翻回九月四日,然后对照着从大理寺带来的贺兰敏之手记。
手记上写的是“未时抵镜花宫,匪众拒捕,官兵攻两时辰破入。”
可张元朗记录里九月四日卯时便出了西郊营往北邙山去了,申时已经在交接赃物。
一个在伏龙山“攻两个时辰破宫”的人,怎么同时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北邙山?
他缓缓合上行程录,十指交握搁在案面上。
“贺兰敏之九月四日根本没有去过伏龙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他在辰时入宫面圣前就写好了一份剿匪成功的奏报,用朝廷的名义压着。”
“然后他让自己的门生,带上边关调兵的人手,去北邙山接应突厥人运赃。”
“而真正的伏龙山……”
他抬起眼来,目光如灯焰般凝定。
“真正的伏龙山,在九月四日那一天的白天,就已经被另一批人屠了。”
“官兵赶到的时候,匪众拒捕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因为镜花宫的人在官兵到达之前就已经死完了。”
“贺兰敏之的攻两时辰破入……”
他将行程录轻轻推回案面中央。
“是他写在纸面上、用来骗朝廷的剧本。”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案上的烛火在秋夜里无声地跳动着,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又收短,收短又拉长。
曾泰先打破了沉默,嗓音有些发紧。
“如果他根本没有去伏龙山,那镜花宫的人是谁杀的?”
“突厥人。”
狄仁杰按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让阿史那赇的使团先一步到了伏龙山。”
“突厥人进去,把镜花宫上下屠戮殆尽,搜走了所有能带走的值钱物件。”
“贺兰敏之再以朝廷官兵的身份随后赶到,将现场伪造成,匪众拒捕伏法的模样。”
“活口灭尽,物证焚毁,一个清白无辜的门派,就这样在朝廷的档案里变成了,谋逆伏诛的邪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的夜色深得化不开,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宫城方向,几盏孤灯的光晕,浮在暗蓝色的天际线下。
他想起伏龙山的废墟,那些残垣断壁、那些被大火烧焦的石基、那间石室中"无月归矣"的刻痕,还有壁龛里水镜寒留给女儿的画像和遗物。
那个女人把女儿最无忧无虑的模样画下来、藏进墙缝里,然后穿上素衣,在突厥人的刀锋到来之前,抱紧了丈夫的手。
她在等死。
她知道灭顶之灾要来,所以她把能留的都留了。
她把女儿的画像藏起来,把镜花令的阴令掰断藏起来,把易容谱分两处藏起来。
她知道这些是女儿将来活下去的资本。
可她不知道女儿会用它来做什么。
“水无月找了这么多年的仇人。”
狄仁杰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而沉。
“她以为仇人是朝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