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水库上游那个钓点，是我去年发现的，水深大概三四米，底下是砂石底，不挂底，鲫鱼鲤鱼草鱼都有，偶尔还能钓到鳜鱼。”
“我跟你说，上周我在那儿钓了一条三斤多的鲤鱼，那手感，啧啧……”
陈正阳靠在副驾驶上，听着刘建国絮絮叨叨，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鱼肚白，心里莫名地平静。
五点四十分，车停在青溪水库上游的一处河湾旁。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水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茂密的树林，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水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激起一圈圈涟漪。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伸长脖子看着水里的动静。
“怎么样？不错吧？”刘建国得意地指着水面，“就这儿，我上周刚来过，打了窝子，鱼肯定还在。”
两人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支起折叠椅，架好鱼竿。
刘建国熟练地开饵、调漂、找底，一气呵成。陈正阳坐在旁边，依样画葫芦，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外国人。
刘建国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正阳，你是不是从来没钓过鱼？”
“小时候用竹竿钓过。”陈正阳如实回答。
“那行，今天刘哥教你。”刘建国把竿甩出去，鱼漂稳稳落在水面上，然后转头指导陈正阳，“抛竿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不要太猛，对，就这样……好，等着吧。”
两根鱼竿并排插在支架上，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晨风吹过，带着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陈正阳靠在折叠椅上，看着水面上的鱼漂，难得什么都不想。
没有案件，没有嫌疑人，没有受害者，没有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只有水，只有风，只有天空中渐渐亮起来的云。
“正阳，”刘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你来临市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破了四个大案。”刘建国掰着手指头数，“商场炸弹案、连环失踪案、青溪山凶杀案、城北碎尸案。你知道你这两个月破了多少年积压的案子吗？”
陈正阳没说话。
刘建国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心疼：
“正阳，你是个好警察，但你得学会休息。你看看你，来了两个月，瘦了多少？黑眼圈就没消过。上次在办公室晕倒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正阳愣了一下：“我没晕倒过。”
“秦海川跟我说的，你在办公室睡着了，从椅子上摔下来，自己都不知道。”
刘建国叹了口气，“正阳，案子是破不完的。这世上永远有罪恶，永远有受害者，但你只有一个人。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才能继续破案。”
陈正阳沉默了很久。
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有动。
“刘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案子的画面。受害者家属的脸，嫌疑人说的话，现场的血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许国栋那案子，您知道吗？他杀人了，三条人命。但他妹妹被那三个人害死的时候，没有人替她伸冤。他在山里等了三年。”
陈正阳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那个派出所民警没有收那三万块，如果许婷婷的案子被认真查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正阳，你听过一句话吗？‘警察是站在深渊边上的人，他们看着深渊，但不能掉进去。’”
陈正阳转头看他。
刘建国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几十年的风霜。
“我干了三十二年警察，见过太多你见过的那些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刚开始那几年，我也跟你一样，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案子。后来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就一点点，就够了。’”
他拍了拍陈正阳的肩膀：“你已经让这个世界好了很多点了。歇一歇，不丢人。”
陈正阳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鱼漂，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哎哎哎！你的漂！”刘建国大叫。
陈正阳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鱼竿，往上一提——竿梢弯成一张弓，鱼线绷得嗡嗡响。
“别急！别硬拉！遛它！遛它！”刘建国在旁边指挥，比陈正阳还激动。
陈正阳握着鱼竿，感受着水下那个东西的挣扎。力量不小，左右乱窜，试图挣脱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