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之内的气氛沉寂得近乎压抑，精纯灵气萦绕不散，却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宿命悲凉。
韩立缓缓收回落在余子童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身前的墨居仁。
此刻的墨居仁早已褪去垂垂老态，乌黑发丝整齐垂落，面容清俊儒雅，身躯挺拔如松，俨然是当年修为巅峰、意气风发的中年修士模样。
可只有林海心底清楚，这看似逆天改命的恢复，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假象——方才强行抽离邪煞、逆转肉身形态，早已耗尽了墨居仁最后一丝生机，他油尽灯枯的根基，根本撑不住这短暂的青春焕发。
林海自始至终负手而立，眉眼淡漠如冰，周身筑基期的威压内敛却依旧慑人。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向韩立透露半分真相，墨居仁恢复年轻，不过是为了让他能体面地吐露心事、交代后事，待遗言一了，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林海从不留隐患，墨居仁修炼邪术、觊觎侄子肉身，早已触碰到他的底线，活下去，本就是一种奢望。这一点，墨居仁自己心中，也早已明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力正在飞速溃散，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五脏六腑早已失去了生机，只是靠着一股残存的意念强撑着。
眼前的年轻皮囊，不过是林海随手造就的泡影，弹指即破，风一吹便会消散无踪。
他这一生，追求长生，渴望踏破凡俗，到头来，却连片刻的安稳都无法拥有，连一个完整的落幕都求之不得。
看着眼前眼神沉静、却难掩一丝复杂的韩立，墨居仁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少年，是他亲手收下的弟子，是他精心培养的棋子，也是他一生执念之下，最对不起的人。
他曾无数次在暗中窥探，盘算着如何夺取这具适合修炼长春功的肉身，如何借助韩立的资质踏上修仙大道，如何摆脱生老病死的宿命。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有的算计、阴谋、歹念，都化作了无尽的苦涩与愧疚。
墨居仁轻轻咳了一声，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死气，原本清朗的声音，此刻也染上了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抬眼直视韩立，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分辩解，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缓缓开口：
“韩立，余子童方才所言，真真假假，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想必早已分辨得明明白白。
我墨居仁这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也算计人心半生，向来做事只凭心意，从不向任何人解释，更不曾低头认错。但今日，在我临死之前，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
“我之前对你所说的身世遭遇、寻医求道、被人暗算，大半都是编造的谎言，唯有一事，我从未骗过你——我对长生的渴望，对仙途的执念，是真的。
我钻研岐黄之术数十载，以为医术能救死扶伤，能延年益寿，可到头来才明白，凡人的医术，在天道寿元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看着自己一日日老去，看着身躯一步步衰败，看着死亡步步紧逼，那种无力与恐惧，是你现在无法体会的。”
“所以我才会抓住余子童这根救命稻草，与他达成交易，他借我肉身存魂，我借他秘术修法，我们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而你，修炼长春功天赋绝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适合承载这门功法的人，也自然成了我眼中唯一的希望。
我算计你，图谋你的肉身，想夺你的机缘，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也不奢求你原谅。”
说到这里，墨居仁的气息骤然一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那股刚刚恢复的精气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住韩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贯穿一生的嘶吼。
那声音里，藏着不甘，藏着愤怒，藏着绝望，藏着一个凡人面对仙凡之隔时，最撕心裂肺的呐喊：
“韩立！凭什么仙家就能御剑乘风、遨游九天、长生不老、俯瞰世间万物？凭什么我等凡人，就只能生老病死、碌碌无为，如同蝼蚁一般苟活，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天地之大，大道之广，有无数奇山秀水，仙缘奇遇，有我们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美好，可我们凡人，生来就被隔绝在外，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这公平吗！”
这一声嘶吼，震得石屋之内的灵气都为之动荡，也狠狠砸在了韩立的心上。
韩立身形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气息奄奄、双目赤红的墨居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