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但房间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为了绝对的物理保密，房间的百叶窗被死死拉下，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毒辣阳光和毒霾彻底隔绝。中央空调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将室温强行压制在十九度。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上，没有摆放任何一台电脑，没有平板，也没有任何可以连接局域网的电子设备。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纸张堆砌而成的“物理迷宫”。
几十本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纸张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微微卷起的硬面抄记录本，被整齐地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使馆大门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纸质出入登记簿、内卫武警中队在各个楼层楼梯口的纸质手写巡逻日志、地下车库的车辆进出抬杆记录、以及机要室的物理钥匙交接台账。
杜铭脱下了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解开了白衬衫领口的另外两颗扣子，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英雄牌钢笔和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
在这个剥离了所有算力、切断了所有网线的孤岛上，杜铭硬生生地将自己那颗习惯了处理千亿级参数的大脑，降维成了一台最古老、最原始的“图灵机”。他要用最笨拙的人力，在这堆浩如烟海的墨迹中，手动还原出一幅覆盖整座使馆的、极其精确的三维时空轨迹图。
宋凯文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叠武警中队的排班表，脸色苍白，双眼布满了因为极度紧张和长时间高度集中而产生的红血丝。他虽然是老牌外交官，但这种纯粹的、近乎自虐般的物理逻辑排查，依然让他感到脑力透支。
“杜司长，所有的原始记录都在这里了。绝密红色外交邮袋是昨天晚上21点整，由国内的机要交通员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解下，从机场直接送达使馆的。”宋凯文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开始汇报物理时间线的起点，“21点15分，机要室主任周林在地下三层的保密室门口签字接收。随后，他在武警的注视下，将邮袋放进了那台两吨重的机械保险柜，并锁上了大门。一直到今天早上8点30分，您和我一起去保密室提取文件准备出发谈判。”
“这中间，一共是十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杜铭手中的红色钢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并在两端标上了时间刻度，“这就是案发的时间窗口。也就是那个内鬼作案的全部物理时间。”
“我们需要排查的物理空间，是地下三层。那里只有一部必须刷内部高级加密磁卡才能启动的电梯，以及一部直通一楼大厅、带有厚重防爆防火门的步梯。步梯的B3出口处，有一个24小时的双人武警固定哨位。”
杜铭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武警手写签名上扫过，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个内鬼，必须在这个十一个小时的时间轴上，找到一个足以让他完成盲开机械锁、热切火漆、抄录文件并完美复原的物理空窗期。结合我之前的推演，这个动作极其复杂精细，哪怕他是世界顶尖的开锁大师和传统特工，他也绝对需要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连续、无干扰的绝对安全时间。”
“这怎么可能呢？”宋凯文看着武警的巡逻日志，眉头紧锁成了川字，“杜司长，您看这本B3楼层的巡逻日志。虽然B3的固定哨位设在楼梯口，不能直接看到保密室的大门（因为走廊有一个L型的拐角），但按照使馆的内卫条例，两名哨兵中必须有一人，每隔三十分钟，就要沿着走廊走到保密室门口进行一次实地物理打卡。打卡记录本就挂在保密室的门把手上。”
宋凯文将那本带有折痕的打卡记录本推到杜铭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武警战士的名字和时间。
“21:30，22:00，22:30……一直到今天早上。间隔极其精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那个内鬼只要在走廊里多停留一秒钟，就有可能和巡逻的哨兵迎头撞上。他怎么可能在三十钟的巡逻间隔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那套极其繁琐的作案流程？”
“这就是传统物理安防的盲区：‘静态规律的被利用性’。”杜铭头也不抬，红色的钢笔在打卡记录上画了几个圈，“人类的巡逻一旦形成固定的时间规律，在间谍眼里，就等于一张公开的列车时刻表。”
杜铭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个正在拆解极其复杂机械装置的钟表匠，开始剥离表象：
“如果我是那个内鬼，我不会去赌那三十分钟的巡逻间隔，因为盲开机械锁的时间是不确定的。一旦锁芯卡壳，拖延了几分钟，就会被巡逻的哨兵当场抓获。”
“所以，他必须创造一个合法的、能够让他在保密室门外名正言顺地停留二十分钟以上、甚至能够让哨兵主动回避的物理场景。他需要一个‘权限护身符’。”
杜铭转头看向宋凯文：“开始排除法。先看核心谈判组成员。李逸风，昨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