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散发着厚重的沉香蜡气息。
十三名市委常委悉数到齐，按照极其严格的政治排序端坐于真皮高背椅上。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白瓷茶杯、一本内部会议记录本和一支削好的红蓝铅笔。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前的低压槽。
即使是平时最喜欢在会前开几句无伤大雅玩笑的统战部长，此刻也低头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眼观鼻，鼻观心。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市委办公厅中午下发的会议通知不仅用了“特急”字样，而且打破了常规的常委会例会议程报备制度。
更反常的是，市委书记侯伟光居然绕过了市长孙望源，直接指令市委督查室主任和市纪委副书记列席会议。
在东州官场的语境里，这等于是一把手直接向二把手亮出了刺刀，准备在最高决策层面上进行硬碰硬的“行政清场”。
两点零一分，侯伟光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按照惯例先寒暄两句，也没有让市委秘书长宣读会议纪律。
他将那个从杜铭那里拿来的、装满行政文件的黑色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同志们，今天这个常委扩大会，只讨论一个议题：政治站位与大局观。”
侯伟光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猎豹般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置的市长孙望源脸上。
孙望源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正拿着保温杯，迎着侯伟光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甚至还微微颔首，回应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的地方主官式的平静微笑。
“就在今天上午，我听取了老庙山算力中心和莱茵精密项目专班的汇报。”
侯伟光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愤怒，“同志们！极紫外光刻机（EUV）！2纳米级别的核心光源组件！这是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日思夜想的国之重器！
这个足以打破欧美半导体物理封锁、能给东州市带来未来五千亿上下游产业链的通天项目，现在就差临门一脚，就要在我们东州北郊的土地上完成第一次物理流片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倒吸凉气声。几名不分管工业的常委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震惊。
他们知道老庙山在搞大模型，但没想到已经深入到了光刻机的核心物理链条。
“按理说，这是我们东州市委市政府立下的不世之功！这是向上面交出的一份完美的政治答卷！”
侯伟光话锋一转，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铛铛作响，
“但是！我看到的不是全市各部门倾尽全力地保驾护航，我看到的是在我们的政府内部，在某些实权部门里，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搞破坏！在给国家战略下绊子！”
“海关查验科，把莱茵精密急需的PPT级特种气体和800G光模块，以‘标准不符’和‘两用物项’的荒唐理由死死扣在保税区！”
“市环保局，以‘热污染导致微气候异常’这种连狗都骗不过的理由，强令老庙山算力中心降频百分之三十！”
“市发改委和自然资源局，以‘农田红线’卡死北郊2号地块的厂房立项！”
“最让我痛心疾首的，是市财政局！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穿透式审计’，把老庙山二期工程的五个亿预付款全部冻结！明天北郊工地的几千名工人就要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停工！”
侯伟光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他指着对面的孙望源，毫不留情地开始扣帽子：
“孙市长，这些部门，全都是市政府序列的实权职能部门！全都是你在分管！
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底层的官僚主义怠政，还是有人在借着‘合规’的名义，故意拖延国家战略项目的进度？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是怕老庙山搞出了成绩，抢了某些人搞虚假外资招商的风头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把手在常委会上公开撕破脸，甚至直接点出了孙望源之前“纽威外资项目”造假的痛处。这是要彻底剥夺孙望源的政治颜面，强行用市委的权力压服市政府。
列席的市委督查室主任和纪委副书记已经拿起了笔，准备随时记录市委书记下达的问责指令。
然而，面对侯伟光这种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政治咆哮，坐在对面的孙望源，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既没有拍桌子反击，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非常从容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孙望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