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科科长李建业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艰难地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原本准备好的汇报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滴落在纸面上。
他亲眼看着赵其平和钱为民被纪委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他更清楚，自己手里这份稿子里编造的那些二季度意向签约数据，在杜铭面前简直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杜……杜局。”
李建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二季度的真实招商计划，目前手里掌握的几个线索，都在前期的摸排阶段。”
他咽了一口唾沫，索性一把将那份华丽的汇报稿翻过去，直接看着自己平时记在内页的潦草工作笔记。
“真正有希望落地的，只有一个投资八千万的汽车零部件压铸厂，还有一家正在洽谈的仓储物流企业。”
“但市里的工业用地指标已经被外资科的那个纽威项目占满了，我们现在连坐下来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杜铭用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冷峻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技术壁垒，没有任何产业链优势，只能靠出卖廉价土地和牺牲地方财政税收去和周边城市内卷拼刺刀。”
“从今天起，市商务局所有的汇报材料，废除一切空洞无物的修辞手法。”
“我不要看你们写了多少字的总结，不要看你们排了多么精美的版面，更不要看那些所谓的意向投资总额。”
“我只看三个底层物理指标：企业实缴资本、前置技术专利族数量、以及落地后的单位面积税收产出比。”
“达不到这三个底线指标的项目，一律不准上报市委市政府。”
“宁可让东州市的招商数据在全省直接垫底，也绝不允许再拿一寸国家土地去搞虚假的资本空转。”
底下的科长们疯狂地点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和高效的氛围中结束。
随着最后一名科长离开会议室，杜铭的这场斩首行动彻底在整个东州市的政治圈里引发了地震。
副局长刘志刚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出商务局大楼，直接钻进了自己的配车。
“去市政府大院，快。”
他对着司机冷冷地下达了指令。
刘志刚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赵其平和钱为民被纪委带走意味着什么。
这两个人手里掌握着商务局核心的资金审批和项目申报大权，也是他刘志刚在局里建立利益帝国的基石。
只要纪委撬开这两人的嘴，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个分管业务的第一副局长绝对跑不掉。
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利用行政层级和政治影响，从外部强行中止这场反腐风暴。
必须要让市长出面压制杜铭。
半个小时后，刘志刚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市长孙望源的办公室外。
刘志刚深谙孙市长的软肋，敲门进入办公室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孙市长，商务局今天彻底乱套了。”刘志刚满脸悲愤，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委屈，“
那个新来的杜铭，简直是个不讲任何政治规矩和组织程序的疯子。”
孙望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什么乱套了，说清楚。”
“他今天上午一上任，连局党组会都不开，直接在全体干部大会上，动用保安把两个科长当场停职、没收门禁，移交纪检了！”
孙望源拿笔的手猛地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直接停职？他以什么名义，纪委核实过线索吗？”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底层网络代码和海外报文复印件，硬说外资科的纽威新能源项目是特大洗钱案，说外贸科的欧洲考察团是公款旅游。”
刘志刚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市长的脸色，随后抛出了杀手锏，
“孙市长，纽威项目可是您在市政府常务会上亲自敲定的全省重点观摩项目啊！
省发改委下周就要来实地考察了。
杜铭现在把牵头的人抓了，三十亿美元的意向数据不仅要从咱们东州的盘子里剔除，这更是直接打了您和市委市政府的脸啊！”
听到“三十亿美元剔除”和“省发改委考察”，孙望源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东州市一季度的宏观经济数据本来就不好看，全省排名摇摇欲坠。
他全指望着纽威这个超级大项目在省领导面前挣足面子，杜铭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征兆地掀桌子，等于是直接挖了他的政绩基本盘。
“无组织无纪律！”
孙望源猛地一巴掌拍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茶杯里的水被震得溅射在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