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老庙山前山刚刚落成的“全息智算指挥舱”大厅内，却温暖如春。
六台大功率的商用中央空调满负荷运转，将室内温度强行拉升到了极其舒适的二十四度。
上午九点，一场名为“东州市老庙山数字生态特区建设成果现场观摩会”在这里极其隆重地召开。
这是侯伟光自京城归来后，为了彻底洗刷耻辱、重塑个人政治威信而精心策划的一场全员政治背书。
东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以及全市下属各区县的一把手、市直各局委办的负责人，总计一百二十多名正处级以上实权干部，被两辆考斯特客车统一拉到了现场。
侯伟光穿着极其考究的深色暗纹西装，站在大厅正中央那块长达二十米、由UE5游戏引擎实时渲染的“全息智算指挥大屏”前。
他的胸前，竟然真的别着那枚花了一百五十万公款买来的所谓“日内瓦数字伦理研究院”的镀金勋章。
陈学志则像一条极度亢奋的猎犬，拿着激光笔，在一旁为全市的高级干部们进行着极其夸张的讲解。
“各位领导请看屏幕左侧的实时流转图！这是我们老庙山深算节点的全球并发连接数！
目前峰值已经突破了每秒一亿两千万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球每十个数字生态指令中，就有一个是在我们东州的土地上完成计算的！”
陈学志按下了提前设定好的键盘快捷键“F1”。
大屏幕上，原本平缓的蓝色曲线犹如被注入了兴奋剂，瞬间拉出一根极其陡峭的直线，直冲云霄。
紧接着，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极其炫酷的绿色全息特效框，上面用加粗的发光字体写着：“碳中和生态补偿阈值已达成！”
大厅内，绝大多数来自传统农业区、传统工业局的干部们，根本看不懂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英文缩写和赛博朋克风格的UI界面。
但看着那震撼的视觉效果，以及市委书记侯伟光脸上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东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孙望源，安静地坐在第一排的真皮沙发上。
他也在鼓掌，脸上的表情专注且充满赞赏。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在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背后，没有任何对高科技的敬畏，只有一种犹如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解剖式审视。
孙望源不是学计算机出身的。
在出任东州市长之前，他在海西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干了整整十年的处长，专门负责审批全省的大型数据中心和重工业基建项目。
他不认识大模型底层的架构代码，但他太懂一个超大型算力中心在物理世界中应该呈现出什么样的宏观工业特征了。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数字的狂飙，都必须遵循严苛的物理守恒定律。
孙望源的目光越过陈学志那张唾沫横飞的脸，精准地锁定了大屏幕右下角的一组极其不起眼的数据：电能利用效率实时监控，以及液冷管网流速。
屏幕上的PUE数值，稳定地在1.14到1.15之间缓慢跳动。
孙望源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酷的嘲笑。
今天室外的气温是零下五度。
按照老庙山地下机房最初向省发改委提交的环评与能耗设计方案，这种气候条件下，机房的板式换热器会全面切入“自然冷源模式”，直接利用外部极寒的空气或冰冷的山泉水进行热交换，冷水机组的压缩机将完全停机。
在零下五度的环境里，一个真实运行的液冷算力中心，其PUE值会断崖式下降到1.05甚至更低。
而大屏幕上的1.14，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夏天满负荷开空调制冷时才会出现的平均基准数值。
在冬天出现这个死板的数据，只有一个解释：后台的数值生成逻辑，是一个根本没有接入室外温度传感器的死循环脚本。
更致命的是热力学常识。
陈学志刚刚在台上骄傲地宣称，目前的算力峰值达到了每秒一千五百亿亿次浮点运算。
孙望源很清楚，1500 PFLOPS的满血版B200集群，其全功率运行时的功耗至少在几十兆瓦级别。
这相当于一个中型炼钢厂的能耗。
几十兆瓦的电能输入，绝大部分会转化为极其庞大的废热。
要把这些热量排出去，老庙山主峰背面的那一排重型工业冷却塔，此刻必须发出震耳欲聋的工业轰鸣声，并且在零下五度的冷空气中，喷射出高达几十米的、犹如巨大白云般的冷凝水汽。
但在刚才下车时，孙望源特意环视了整个老庙山。
主峰背面死一般的寂静